第15章
“王嫂,您尝完了。”
虞初窈看向她,“觉得味道如何?”
王嫂的喉咙动了动,硬撑着说道:“也就那样,家里自己炖,谁不会放点酱油?”
“那您明天还订吗?”
“我订它做什么?”
“您刚才说要替我看账。既然看过了,总得给个评价。”
王嫂被周围目光盯着,脸色发青:“我说不好吃,难道还要花钱证明?”
“自然不用。”
虞初窈收回目光,“不喜欢就不订,没人逼您。”
这一句把王嫂堵得更难受。
她若继续纠缠,便像是输不起。
她端着空碗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家里的小儿子却从屋里冲出来。
“娘,我还要吃刚才那个肉!”
王嫂气得脸都红了:“家里有饭,吃白菜去。”
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
旁边几个军嫂忍不住笑,张嫂更是背过身去,肩膀都在抖。
虞初窈没有追着打趣,只把剩下的卤肉分成小份,给愿意留下名字的人登记。
“张嫂,明日一斤五花肉,定金两毛五。李嫂,半斤下水,定金一毛。还有谁要订,先把数量说清楚。”
“俺要半斤猪皮。”
“我家要一斤五花肉,别放太甜。”
“俺家孩子多,能不能便宜一点?”
“量大可以少一分钱,但不能赊账。”
虞初窈抬眼说道,“大家都是军属,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可我的本钱也有限,今天若开了赊账的口子,明天这锅便做不起来。”
提出赊账的军嫂红了脸,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那俺先交,绝不让你为难。”
“嫂子说得对。咱们一起做买卖,先把规矩立住,往后谁都轻省。”
她将定金逐笔记下,旁边的人看着那本账,心里都有些发热。
这才一会儿工夫,虞初窈已经收了两块三毛钱定金。
钱不算多,可在这个年代,已经足够买一斤肉和几斤粮食。
张嫂低声说道:“虞妹子,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一锅肉还没卖完,明天的都有人订了。”
“不是我脑子好,是大家愿意给机会。”
虞初窈把账簿合上,“不过机会只有一次,明天若做不好,定金全部退回去。”
人群里响起几声应和。
王嫂站在自家窗后,手里捏着那只空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最不愿看见的,就是虞初窈靠一锅肉重新站起来。
过去大家说起靳团长媳妇,总要先提她作风不好、爱花钱。
今天却有人围着虞初窈问价钱,连张嫂和李嫂都站到她那边去了。
王嫂咬了咬牙,转身对屋里男人说道:“你回头跟孙指导员说一声,家属做买卖得管管,别让她把大院搅得乌烟瘴气。”
男人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
“她只是做一锅饭,你操心什么?”
“你没闻见那味道吗?她若真做起来,往后谁还听我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屋里一下安静了。
王嫂也意识到说错了,赶紧端起碗去灶边。
公共水房边,虞初窈已经把锅洗干净。
她正准备把账簿收起来,远处传来汽车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大院门口。
靳野从驾驶位下来,军帽压得很低,肩背挺直。
他显然刚结束训练,军装上还沾着一层灰,眉眼间带着疲色。
看见公共水房旁围着一圈人,他的脚步顿了顿。
“靳团长回来了。”
有人先打招呼,“嫂子今天做了卤肉,可香了。”
“对,孩子们都馋哭了。张嫂和李嫂已经订了明天的。”
靳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虞初窈身上。
她挽着袖子,手上还沾着卤汁,额角碎发被热气打湿。
面前摆着一只空锅和一本账簿,周围军嫂看她的神情,已经和早上截然不同。
虞初窈抬头冲他笑:“回来了?锅里没剩多少,你若不嫌弃,我给你留了一块。”
“你做了一下午?”
“准确说,从买肉到处理下水,一共用了四个钟头。张嫂和李嫂帮了忙,我按工时给她们记账。”
她把账簿递过去,“今天收了两块三毛定金,明天要做七斤半。成本已经算过,预计能剩八毛钱。”
靳野没有接账簿,先看了看她的手。
“烫到了?”
“只有一点红,不碍事。”
男人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检查。
虞初窈没料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碰自己,眼尾轻轻一挑。
“靳团长这是先验货,还是先验媳妇?”
周围几个军嫂立刻低头偷笑。
靳野耳根发热,却没松手。
“手都红了,还说不碍事。”
“做饭哪有不沾锅的?再说,我今天挣到钱了。”
“挣钱重要,手不重要?”
“手坏了可以养,钱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靳野抬眼看她,语气沉下来:“虞初窈,你把自己排在后头,是谁教你的?”
院里一下安静。
虞初窈看见他眼里的认真,方才那点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没人教我。以前我只知道花钱,不知道挣钱有多难。现在我想靠自己的手过日子,也想让跟着我的嫂子们有点进项。”
张嫂赶紧说道:“靳团长,虞妹子把账算得明白,**没吃亏。她还说以后先办手续,绝不在外头乱卖。”
李嫂也帮着解释:“今天就是试吃,定金都是自愿交的。”
靳野看向两人,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明天若需要搬东西,找营部借板车,别自己推。”
这话一出,张嫂和李嫂都愣了。
她们原以为靳团长会训妻子,没想到他竟然主动安排人手。
周围人看向虞初窈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羡慕。
虞初窈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故意压低声音:“你这是支持我?”
“我支持你按规矩做。”
“那我若按规矩挣了钱,能不能给你买双新鞋?”
“我鞋够穿。”
“那给你买件白背心,免得你总穿旧的。”
靳野眸色沉了沉,想起前几日她穿着自己白衬衣的模样,握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回家。”
“锅还没收拾好。”
“我来收。”
“你一个团长洗锅,不怕别人说你被媳妇管得严?”
靳野把空锅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她。
“家里的锅,我洗自己的。”
虞初窈笑着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见王嫂站在楼道阴影里。
对方手里捏着一张纸,神情阴沉,像是已经想好了新的说辞。
王嫂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扬声说道:“虞初窈,你别高兴得太早。工商所的人刚来过,说军属做吃食要先报备。你今天收了定金,算不算私自经营,可还没说清楚呢。”
靳野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王嫂。
虞初窈却先笑了。
“王嫂,您消息倒快。既然工商所的人来过,怎么没把我带走?”
“人家只是先提醒,明天自然有人来查。”
“那我等着。”
王嫂冷声道:“到时候你别又哭着说自己不知道。”
虞初窈拎过靳野手里的空锅,朝她走近两步。
“我确实不知道,所以明天一早就去问。可您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能不能告诉我,来提醒我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王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虞初窈眼底的笑意淡了。
“说不出来,就别拿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吓人。大院的流言刚散,您又想拿工商所压我,未免太着急了。”
王嫂捏紧手里的纸:“你少装镇定。明天查到你收了定金,看你怎么解释。”
“我怎么解释,明天让工商所的人听。”
虞初窈转身回到靳野身边,“不过我也有一句话想问您。”
王嫂警惕地抬头。
虞初窈把空锅递给靳野,语气柔和得让人心里发紧。
“王嫂,您手里那张纸,真是工商所的通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