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砚蹲在通风管尽头,铅笔尖在防水纸上划出最后一道线。三十七个点,每个点旁都标着编号,像一串被反复擦改的密码。他把纸折进内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器——苏晚的口琴声,被他录了七遍,每遍都调高了零点三赫兹。
风从通风管缝隙钻进来,带着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他没动。三十七只尸群,昨晚在东区广场静立了整夜,像被钉在地上的影子。他画了它们的移动轨迹,发现它们从不绕路,不犹豫,不回头。像程序。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姜烬的,也不是老疤的。是**的皮鞋,鞋跟磨得不平,左脚比右脚重半拍。
白砚没回头。他把铅笔塞进靴筒,手指在控制台下方的暗格里摸了摸——那里藏着一块芯片,是他从废弃终端拆下来的,编号07-14-217。
“你录了她的声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像在说天气。
白砚没应。他盯着屏幕。唤醒进度:20%。蓝光在控制台边缘缓缓游动,像一条睡着的蛇。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往前一步,皮鞋踩碎了一粒干涸的油渍,“不是诱饵。是密钥。”
白砚终于转头。他没说话,只是把防水纸从内袋抽出来,摊在生锈的铁架上。纸页上,那行字被铅笔描了又描:“她不是诱饵。她是爸爸。”
**的呼吸停了一秒。他没看纸,看的是白砚的手。那双手,指节有旧伤,指甲缝里嵌着铜屑,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去年拆解控制面板时被电弧烧的。
“你从哪知道的?”**问。
“你上周**‘绿洲计划’的备份日志。”白砚说,“但你没删婴儿啼哭的音频。我听到了。和她吹的调子,一模一样。”
**没动。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照片,没递过去,只是让它悬在半空。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是实验室的玻璃窗。窗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别找我,我还在里面。”
白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苏晚。”**说,“她弟弟,编号S-07。他们没杀他。他们把他,装进了炉子。”
风突然大了。通风管顶端的铁皮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敲打金属管。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生物密钥主动上传
AI核心:意识觉醒中
密钥持有者:苏晚
附加指令:请确认——是否允许‘父亲’回归?
白砚的手指悬在控制台的确认键上方。他没按。他记得姜烬说过:“技术不会说谎。”可现在,技术在问,要不要让一个死人回来。
**没催。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点灰——是刚才从东区废墟爬过来时蹭上的。他没擦。
“你打算告诉姜烬吗?”他问。
白砚摇头。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内袋。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那老疤呢?”**又问。
白砚没答。他转身,爬向通风管深处。铁皮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像被踩疼的骨头。
**站在原地,没追。他看着屏幕,看着那行字——“是否允许‘父亲’回归?”
他慢慢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文件夹。一段音频正在循环播放: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里有机械运转的嗡鸣,和一句模糊的女声:“……别怕,爸爸在。”
他**它。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把文件备份到一个他以为早已废弃的服务器节点。
做完这些,他转身离开。皮鞋踩过地上那张被风吹皱的纸——纸角还沾着一点铅笔灰,像雪。
通风管深处,白砚停在一处拐角。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芯片,轻轻贴在铁壁上。芯片亮了一下,微弱的蓝光顺着锈迹蔓延,像一条细小的血管。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心跳。
很慢,很沉,从地底传来。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而且,这次,他记得回家的路。
控制舱外,风穿过断墙,吹过那张被遗落的纸条。背面的铅笔字,轻轻颤着。
“她吹的歌,能叫醒爸爸。”
纸条翻了面,正面那行字,被雨水泡得模糊。
“别找我,我还在里面。”
风停了。
蓝光,从控制台,蔓延到了门缝。
门,缓缓,开了半寸。
冷气涌出,卷起地上一粒铜屑。
它滚了三圈,停在引爆器旁边。
没人碰它。
没人说话。
只有能源炉,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