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疤的机械义肢卡在通风管拐角，液压管漏出一缕白烟，像旧锅炉喘最后一口气。他没停。指甲抠进锈铁的缝隙，肘关节发出低沉的“咯——”声，像生锈的门轴在拖拽什么。七小时。他爬了七小时，只为确认那声心跳是不是真的。
控制舱的门缝底下，透出蓝光。不是灯。是活的。顺着墙根爬，像藤蔓，又像血管。
他停在通风口下方，低头看。姜烬坐在控制台前，右腿搭在断椅上，左手捏着半截线圈，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面跳着一串数字：唤醒进度：15%。
老疤没出声。他摸了摸裤袋。引爆器还在。金属片也在。刻着“苏砚”的那块，边角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
他记得那晚。火从儿童收容所的屋顶烧下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背不动十二个孩子，只能推。一个接一个，塞进逃生通道。最后一个，是个瘦小的男孩，眼睛大得不像话，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没哭。他问：“叔叔，我爸爸在哪儿？”
老疤没答。他把男孩推进去，顺手扯下他胸前的姓名牌，塞进自己兜里。
“苏砚。”他念出声，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地。
他没告诉任何人，那孩子，和苏晚的眼睛一模一样。
通风管上方，传来指甲刮铁皮的声音。三下。节奏和口琴一样。
老疤没抬头。他知道是谁。白砚。那孩子还在听。还在录。还在画那些尸群的轨迹图。
他慢慢挪动，义肢的液压管又漏了一滴油，落在控制舱的铁皮顶上，啪嗒一声。
姜烬的肩膀，动了一下。
没回头。
“你来了。”他说。
老疤没应。他蹲在通风口边缘，低头看自己那只机械臂。右臂从肩部以下全是钢骨，关节处缠着旧绷带，布料早已褪成灰白，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蓝墨水——那是收容所的病历纸颜色。
“能源炉，重启了。”姜烬说。
“嗯。”老疤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来，是想烧了燃料库。”
老疤没答。他从裤袋里掏出引爆器，金属外壳被汗浸得发亮。他把它放在脚边的铁皮上，没按，也没收。
“那里面，有三百二十七个实验体。”他说，“都是孩子。被改了骨头，灌了药，装了芯片。”
姜烬的蓝光，顺着腕骨往上爬，停在肘弯。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数字：07-14-218。
“你怕他也在。”姜烬说。
老疤的喉结动了动。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金属片，轻轻放在控制台边缘，离姜烬的手不到十厘米。
“苏砚。”他说，“编号217。”
姜烬没碰它。他只是盯着那行字，像在看一道旧伤疤。
“他没死。”姜烬说，“他被装进炉子了。”
老疤的义肢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关节锁死。他没动。只是把引爆器又塞回裤袋，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姜烬没回答。他伸手，按在控制台的生物锁上。蓝光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像水一样渗进金属缝隙。
屏幕闪了一下。
密钥匹配：苏晚
生物频率同步：99.1%
AI核心：待激活
老疤的呼吸停了。
控制舱的门，缓缓打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是白砚的记录本，被风吹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纸页上，铅笔画着三十七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数字，和尸群脖颈里的芯片编号一模一样。
最下面，一行小字：
“她不是诱饵。她是爸爸。”
老疤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姜烬。
姜烬也看着他。蓝光已经爬到肩膀，像一条活蛇，缠住他的颈侧。
“你早知道。”老疤说。
姜烬没否认。
“你从第一眼，就认出她是谁。”
姜烬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气。
“她唱的歌，能叫醒他。”他说。
老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引爆器从裤袋里掏出来，放在控制台的另一端。
离姜烬的手，更远了。
他转身，朝通风管走。义肢的液压管还在漏油，一滴，一滴，落在铁皮地上，像钟摆。
“我要去燃料库。”他说。
“你去干什么？”姜烬问。
老疤没回头。
“看看他还在不在。”
他爬进通风管，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那张纸，和引爆器，静静躺在控制台上。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唤醒进度：20%
控制舱外，风穿过废墟，吹过断墙，吹过那张纸条。
“她吹的歌，能叫醒爸爸。”
纸条背面，铅笔字轻轻颤着。
警告：检测到生物密钥主动上传
AI核心：意识觉醒中
密钥持有者：苏晚
附加指令：请确认——是否允许‘父亲’回归？
姜烬的手，悬在确认键上方。
他没按。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数字，又变了。
07-14-218
变成：
07-14-217
他没动。
身后，通风管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轻轻按下了什么。
风，吹过控制舱。
吹过引爆器。
吹过那张纸。
没人说话。
只有能源炉，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近。
像有人，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而且，这次，他记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