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穿梭机离开机修站时,天还没全亮。
顾行简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在操纵杆上,另一只手捏着周既明给的那张坐标纸条。纸条边缘已经被他折出了几道深痕,墨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数字还能辨认。
他没跟任何人说去哪。凌晨四点,站里的人基本都在睡,他溜进下层机库,从角落里翻出一架检修用的短途穿梭机。机身外壳掉了一块漆,侧面还有一道被陨石划出来的长痕,但动力系统是好的。他在仪表盘上插了一枚加密芯片,绕过了机库的登记系统。
引擎点火的声音在封闭的机库里显得很响。他把油门推到底,穿梭机沿着滑轨冲出去,尾部喷出一团蓝白色的火焰,消散在停机坪的灰雾里。
谢予宁站在机库二层的走廊里,看着那架穿梭机的尾焰滑出视野。她手里攥着那块身份牌,金属边缘的毛刺扎进指腹,她没松手。
她知道顾行简半夜会走。昨天她从维修通道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桌上的坐标纸摊开,旁边压着那个音频播放器。她没敲门,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回了自己舱室。
凌晨她听到引擎声,醒了,没动。
有些事不能跟着去。跟了,他就不会自己找到答案。
穿梭机飞了三个多小时。航程后半段进入一片没有标注航线的空域,星图上显示的是灰**域,没有空间站,没有航标,只有零星几颗死星的数据飘在边缘。顾行简把速度降下来,对照着坐标微调方向,穿梭机的机头缓缓偏了大概七度。
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前方探测到密集碎屑带。
他关掉提示,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点。
陨石带比想象中要大。从光学镜头里看过去,灰黑色的碎石铺满了整个视野,大小不等的岩石块悬浮在深色空间里,表面覆着一层暗沉的冰霜结晶。有些石块表面有被高温熔过的痕迹,边缘圆钝,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冷却了。
顾行简把穿梭机悬停在碎屑带外围,打开侧面的探测雷达。扫描波束打出去,回传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了两秒,然后在某一列数值上停住了。
密度异常。这个区域大概三百米直径范围内,碎石的比重比周围高出一倍以上。不是普通的小行星碎块——里面夹着金属。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箱。箱子不大,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枚深空雷,外壳上印着旧联邦的军工标识,涂装已经剥落了大半,但雷体的结构完整,引信接口还封着原厂的塑封膜。
这是他在机修站仓库最底层翻出来的,藏在一堆报废零件后面,上面盖了一层灰。周既明大概知道那东西还在,但没问。
顾行简把深空雷装进投放器,手动设定延迟引信,然后打开舱底的投放口。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过后,投放口打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空间和零星的星光。
他按下投放键。
投放器的后坐力颤了一下,深空雷拖着一条细长的尾迹撞进碎石带正中。三秒后闪光炸开,白得发蓝,石屑朝着四面扩散出去,像一把被人从中间掰碎的灰盘子。冲击波扫过来,穿梭机的机身轻轻晃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几跳又稳住。
碎石被炸开了一**。中间露出一个直径大概十几米的空洞,边缘的碎块还在慢慢往四周飘散。空洞底部,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东西——不是石头。
顾行简把镜头倍数拉近,成像系统花了七八秒才完成聚焦,画面从模糊逐渐变清晰。
那是一面旗。
半截旗面嵌在冰层里,只露出大概三分之一。布料已经硬了,冻得跟铁皮似的,边角有烧灼痕迹,但颜色还能辨认出来——灰蓝色的底,中间有一道横向的银色条纹,条纹上方嵌着一颗星。构图极其简单,没有多余的文字或花边。
他见过这个图案。就在歼星母舰主控室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完全一样的,只是那面是完整的,没有破损也没有被烧过。
军旗。
顾行简的右手停在操纵杆上,没动。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心脏跳得很快,但脸部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他按下存档键,把影像资料存进本地存储器,然后推动操纵杆,让穿梭机往后退了大概二十米。
冰层不是均匀的,中间有几道横向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军旗露出来的那一半,边缘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不是冻痕,也不是烧痕——是泡过液体之后干涸的样子。
他没继续往下想。
关闭投放口,关闭探测雷达,把穿梭机的航向调回返航路线。一系列动作做得很快,几乎不带停顿。只有握操纵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返航的航程比来的时候感觉要长。仪表盘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座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循环风机的低鸣和偶尔的通讯静电噪音。顾行简靠着座椅靠背,视线落在前方的黑暗里,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军旗、冰层、裂纹、那片颜色异常的区域。
通讯器突然响了。
不是正常的通讯频道。干扰波段,脉冲式发送,信号强度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的。顾行简低头看了一眼通讯面板,上面没有显示来源识别码,只有一串脉冲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他按了一下**键。终端花了几秒钟完成转译,然后在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妈,别拆。”
没有标点,没有发信人,没有时间和坐标。就四个字,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
顾行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座舱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有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通讯面板关掉,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然后他又打开了。
那行字还在。终端已经把这段信号标记为已接收,保存进了缓存文件夹。他看了一眼文件名——一串乱码,和凌晨那个音频文件的名字格式一模一样。
顾行简靠在座椅上,闭了两秒眼睛,然后睁开,把操纵杆往左侧带了一点,调整了航向。穿梭机的机头微微转向,朝着机修站的方向加速飞行。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手从操纵杆上放下来之后,拉开了座位侧面的储物格。储物格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卷旧胶带和一支笔。他把那支笔拿起来,在右手虎口的位置画了一道线。
不是记号,也不是数字。是一道线,不长,刚好压在他手心边缘的位置。
他盖上储物格,重新握住操纵杆。
通讯器再也没有响起过。
回程的后半段,顾行简把自动导航打开了。他靠在座位上,头偏向一侧,目光落在舷窗外面那些零星的星光上,没什么焦点。中途他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口,他喝的时候那道裂口刚好贴上嘴唇,有点割人。
他没换手。
三个小时后,穿梭机降落在机修站的停机坪上。滑轨制动的声音很大,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来回弹了几次才消失。顾行简关掉引擎,在座舱里坐了一分钟,然后拔掉加密芯片,拉开舱门跳了下来。
机修站的地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砾在鞋底滚动。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谢予宁站在停机坪边缘的光柱里,外套拉链没拉,兜帽翻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块身份牌。她没问去了哪里,只是看着他的脸色,然后把身份牌翻了个面,露出后面的数字编号。
“秦时序给的那份加密文件里,”她说,“第三层,这串编号后面标注的是‘舰长直属通信员’。”
顾行简站住了。
两秒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那面旗冻在冰层里。有人把它埋在那的。”
谢予宁没接话,把身份牌收回内袋,然后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虎口上那道刚画上去的线,但没问。
顾行简走进机库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盏灯的短路了,闪了两下才重新亮起来。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成一条长条,拖在身后,很快被另一扇门的阴影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