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逃生舱嵌在舰体侧面的缓冲支架上,外壳被烧得变了形,舱门卡在一半的位置,露出来的内壁覆了一层焦黑色的污垢。
谢予宁蹲在舱口,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尖沿着夹层密封条的边缘慢慢往里撬。她动作很轻,刀刃贴着金属缝隙来回别了几下,密封条边缘卷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防火棉。
她收刀,用指甲捏住那块密封条往外撕。防火棉被带出来一缕,底下露出一截暗灰色的金属边角。
不是舱体的结构件。
是一块身份牌。
谢予宁屏住呼吸,两根手指探进夹层,把那块牌子夹了出来。牌子不大,标准的军用人名牌款式,边角被高温烧得卷了起来,表面一层黑色氧化皮,只有中间一小块区域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被人用手反复擦过。
她用拇指搓了几下氧化层,露出几行冲压字迹。字体是旧联邦时期的排版方式,字母间距不均,最后一个数字印歪了。编号区有六位数字加两位字母,首位是零。
她看过这个编号。就在秦时序借给她的那个数据终端里,加密文件第三层,密级标注后面跟着的,就是这串数字。
谢予宁把身份牌攥进手心,金属边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头看了一眼逃生舱内部的烧灼痕迹——这舱被人从里面炸开过,爆炸点就在夹层位置。有人故意把身份牌藏在这里,然后用爆破掩盖痕迹。
她站起来,把牌子塞进内袋,拉上外套拉链。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隔着一道半开的防火门,顾行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穿出来:“你在哪?周既明拿来的东西你听了吗?”
“听了。”谢予宁侧过身,把逃生舱的舱门推回原位,卡住的铰链发出一声锈蚀的嘎吱响,“我在C区清点剩余物资,你先忙你的。”
她没有等他回复就切断了通讯。
舰体下层有一段废弃的维修通道。她在秦时序的工位上翻到过一张老旧的舰体剖面图,图纸上那条通道被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批了四个字:封死勿入。
谢予宁沿着货梯井往下走了三层,货梯早就停了电,她只能踩着梯子上的防滑槽一格一格往下滑。每一层的地板上都积了一层灰,踩上去脚印清晰得像印模。墙上的应急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几盏亮着昏**的光,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层的舱门被焊死了。两根角钢横着焊在门框上,焊点粗糙,像是临时赶工焊上去的。谢予宁蹲下来看焊点,锈蚀程度不算太深,焊渣还是灰白色的,氧化层也薄——这门不是焊了很多年的,最多五年。
她用刀刃刮了一下焊渣表面,金属颗粒落在灰里。五年,甚至更短。
谢予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微型等离子切割笔,拧开保护帽,蓝色的电弧在笔尖跳了一下。她贴着角钢与门框的接缝处切下去,电弧熔化金属的气味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两根角钢各切了三个口子,她把角钢掰下来扔到一边,伸手推了一下舱门。门没动,她又加了一把力,铰链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门缝里漏出一股灰尘和金属氧化物的混合气味。
舱门后面是一条窄过道,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过道两侧墙壁上装满了老旧的管线,大部分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的铜芯和绝缘层,有些管线上还挂着干涸的冷凝水渍,像一圈圈深褐色的盐碱印。
谢予宁侧着身体挤进去,脚步落在积满灰的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印子。
过道尽头是一扇圆形气密门,门把手被一根铁丝拧死,铁丝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体表面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锁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她没去碰那把锁。气密门边上有一块检修面板,面板上的螺丝已经被拧花了几颗,剩下的几颗也锈死在螺孔里。谢予宁从内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刀尖**面板缝隙,手腕用力撬了一下,面板弹开来,露出里面一排集成电路板和几根跳线。
她拨开跳线,找到主控继电器,用刀背敲了一下。继电器弹出一截,气密门内部传来一声泄压的嗤响,锁舌弹开的金属撞击声顺着门体传导过来。
谢予宁把铁丝从把手上一圈一圈绕下来,拧动把手,气密门缓缓朝内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
这是一个方形的维护间,大约二十平米,地面铺着老式防静电地板,大部分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龙骨。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泡沫箱,箱子上面压着几根铁管。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一排休眠舱。
六个。
六个休眠舱并排嵌入墙体,外壁是深灰色的合金材料,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内部还在运转制冷。每个休眠舱的控制面板上都有指示灯,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只有最左边那个还亮着一颗绿色的待机灯,光很微弱,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是萤火虫的尾巴。
谢予宁走到那个亮灯的休眠舱前面,蹲下来看舱体表面的标识牌。标识牌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冲压的凹痕。她伸手抹了一下舱体表面的水雾,指腹触到一块凸起的东西。
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被透明胶带贴在休眠舱外壁上,胶带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照片本身保存得还算完整。照片里是一个穿舰长制服的女人,肩章上缀着旧联邦的徽章图案,短发,脸型偏瘦,嘴角微微往上勾着,像是拍照时正要说什么话。她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秦时序。
照片里的秦时序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穿着一件机械师的连体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他的手臂搂着那个舰长的肩膀,两个人的姿态很自然地靠在一起,像是拍了很多次合照。
谢予宁盯着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把胶带撕了下来。胶带已经干透了,撕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照片背面带着一层干裂的胶痕。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妈,别拆。”
笔迹很用力,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几乎把纸面戳破了。
谢予宁把照片和身份牌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身份牌上的编号和秦时序给她的密级号吻合,照片里秦时序搂着的那个女人穿着舰长制服——而这艘歼星母舰的舰长,在官方记录里,沉没时已经殉职。
官方记录没有公布舰长的名字。
她的指纹却出现在舰载日志的最后一页操作记录上,时间点就在那七分钟空白段的起始位置。
谢予宁把照片和身份牌收回内袋,站起来,看了一眼其余五个休眠舱。它们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但舱体表面都没有灰尘——有人定期清理过。她伸手按了一下最左边那个休眠舱的控制面板,液晶屏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生物信号检测中——检测完成——舱内生命体征:无。”
她又按了第二个。同样是“无”。
第三个,**个,第五个。全部显示无生命体征。
第六个休眠舱的控制面板已经完全黑了,她按了两下没有反应,蹲下来看面板底部的接口,发现电源线被人剪断了。断口整齐,是钳子剪的。
谢予宁站起来,退后半步,扫了一眼房间里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墙角那几只泡沫箱的落灰厚度不均匀,有几处灰明显薄一些,像是最近被人搬动过。她走过去,把最上面的铁管拿开,掀开泡沫箱盖子。
箱子里装的是食物。压缩口粮,真空包装,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保质期到十年后。整箱大概二十袋,码得整整齐齐。她翻开下面一层,同样规格的口粮,同一批次,同一生产日期。
第二个箱子里是水。标准军用储水袋,每袋五升,总共十二袋。
第三个箱子最小,里面放着一个医疗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止血带和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还残留着小半管透明的液体。
谢予宁把注射器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液体没有杂质,密封完好。她把注射器放回去,拉上医疗包的拉链,然后把泡沫箱盖子盖回去,恢复原位。
她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亮着待机灯的休眠舱。
秦时序把这东西封在舰体最底层,焊死通道,挂锁封门,气密门用铁丝捆死。但他没有切断最左边那个休眠舱的电源。他让它一直开着,开了至少五年,让指示灯一直亮着。
他不想它灭。
谢予宁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顾行简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在哪。”
她没回。把通讯器关成静音,塞回口袋,然后弯腰把刚才撬下来的那几块面板和角钢重新装回去。焊是不可能重新焊了,但她把角钢搭回原来的位置,用铁丝缠了几圈,至少从外面看不会一眼就发现被撬过。
气密门闭合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铰链里的润滑油早就干透了,门关到一半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把才完全合上。挂锁她没动,锁眼堵死的状态和被撬过的痕迹差得太远,她干脆把那根铁丝重新绕上去,绕法和原来一样,只是松松紧紧的程度尽量复原。
做完这些,她站在过道口,用手电照了一遍地面——脚印太多,不可能全擦掉。她的脚印混在旧的灰尘印里,新旧程度差得不算大,只要不是专业人士仔细看,不会太明显。
她只能做到这里了。
谢予宁关上过道尽头的舱门,把那两根切过的角钢搭回原位,然后用灰抹了几下手上的油污。她转身走向货梯井的时候,通讯器又震了。还是顾行简。
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顾行简的声音先传过来,语气不冷不热:“你从C区跑到下层去了。干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予宁攀上货梯井的梯子,一边往上爬一边说:“查一条管路。图纸上标注的走向和实际位置对不上。”
“查到了?”
“查到了。”她顿了顿,手握住梯子的横杆,悬在半空停了两秒,“顾行简,你爹那年在舰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行简说:“不知道。他没说过。”他的语气平淡,但谢予宁听到了**里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像是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摔在了桌上。
“下去吧。机修站见。”她挂断通讯,加快速度往上攀爬。
梯子的金属横条被她脚底的泥灰踩得锃亮,她每爬一层,身后就留下一串灰白色的脚印。舰体内部的风管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老旧的通风系统还在某个角落里挣扎运转。
她爬回上层,推开防火门的时候,走廊灯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眯了眯眼,手不自觉地按住内袋,那块身份牌的边角隔着衣料硌在她的肋骨上。
谢予宁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两秒。
照片上那行字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笔画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的那行字——
“妈,别拆。”
秦时序叫她拆。照片上的人叫她别拆。两块牌子,同一串编号,同一艘沉没的母舰。
她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过道里回荡。那盏坏掉的应急灯在她身后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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