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申时刚到，宫门打开了。徐福换了一件更正式的道袍，深青色底子，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细带，手里捧着一只漆木盘，盘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瓶。他身后没有随从，只一个人缓步走进了宫门。
扎力烨站在回廊转角的一根柱子后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正殿方向传来通传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拖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地传过去，像石子投入深水后荡开的波纹。
他在柱子后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宫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徐福出来了。他手里那只漆木盘已经空了，玉瓶不在了。他的步子和进去时一样稳，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在宫门口微微站定，向守门的甲士点了点头，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那处无字匾额院落的方向走去。
扎力烨没有跟上去。他在柱子后面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徐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来。他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内廷服饰的小宦官从宫门侧面的便门跑出来，跑得满头是汗，两只手拎着袍角，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可是廷尉府的扎先生？”
“是。”
“杜掌事让奴婢来传一句话。”小宦官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方才徐福进献的玉瓶，陛下已经当殿服下了。服完之后陛下说胸口发热，但没有大碍，让徐福先回去了。”
扎力烨看着他：“杜掌事还说了别的吗？”
小宦官看了一眼四周，声音更低了：“杜掌事说那玉瓶里的丹药呈朱红色，表面有一层细粉，打开的时候有一股甜腥味。她站在殿侧，闻到了。”
甜腥味。
扎力烨站在宫门外的回廊里，面朝着咸阳宫的宫墙，墙面上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砖缝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清晰可见。他的手指搭在柱子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起慢慢收紧。
甜腥味。
他在渭水那具女尸的颈侧闻到过，在吕威那杯毒茶里闻到过，在金人胸腔的缝隙里闻到过。现在又出现在了咸阳宫的正殿里。徐福献给始皇的丹，和方士们用来毒杀匠人、毒杀证人、毒杀吕威的，是同一种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廷尉府，而是在宫门外侧的回廊里慢慢地走了几圈，把整件事的链条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云中子从琅琊带回玉佩，联络吕威和胡商，向西市输送药材，向金人工地输送活人。徐福在咸阳东门外的院落里屯放物资，不定期入宫向始皇进献丹药，丹药里含有汞粉和草药混合的毒剂。高阉在内廷截留奏疏，**一切指向方士集团的查问。这三个人各自站在这条链的不同位置上，互为依存。
他正走着，天色忽然暗下来了一层。头顶的云层比之前更厚了，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落雨。咸阳宫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节奏和日常的报时钟不太一样。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钟声一共响了七下，然后停了。
扎力烨加快脚步回了廷尉府，还没进偏院的门，就看到李由正站在正堂门口往外看。他的面色很沉，看到扎力烨回来，没有等扎力烨开口就说了话：“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陛下服丹之后晚间忽然亢奋躁动，在寝殿里摔了东西，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平静下来。太医已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