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因为恶霸小团体经常闹事进局子，周边的人对他们的风评早就坏了。
局子的接待室中，黑T恤对着**叔叔嗓子拔高，指着另一边安静坐着的两人：“你们有没有搞错！被打的是我们！我们才是受害者！”
祝如愿和周平并肩坐在接待室的另一侧。
周平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规矩极了。
祝如愿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听着恶霸小团体的指控，无辜地眨眨眼。
**叔叔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眉头紧皱地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段反复播放的短视频，手里拿着两份询问后的笔录。
一份字如狗爬，潦草得像是用脚趾头夹着笔写的，措辞粗俗，标点符号乱飞；另一份字迹娟秀板正，板书干净利落，语言逻辑通顺，相比较而言格外顺眼。
祝如愿的笔录详细概述了事情的起因和过程，包括他们对周平的语言侮辱，并提及了早年对周平的校园霸凌。
“老街没有监控，如果不是有人拍下了录像，你们是打算欺负人一辈子吗？”
**叔叔把手机屏幕转向黑T恤，画面里能清楚地看见板寸先朝一个小姑娘挥出拳头，然后她才动手还击。
“是你们先动手要打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属于正当防卫。”**叔叔把手机收回来，搁在桌上，“至于为什么你们被打了——”
“难道不应该问问你们，为什么五个人打一个小姑娘还被教训了呢？”
黑T恤脸色涨得通红，他把那只被烫过的手猛地伸到**面前，指着手背上那圈边缘泛红的焦痕：“那你看老子的手！被她烫了个烟头！”
祝如愿无辜眨眼，脸上故作意外：“嗯？我吗？”
**叔叔见过不少打架闹事，进了局子后满嘴跑火车的，但他看过祝如愿的生平，实在和他们描述的没有半点重叠——履历上几乎都是竞赛名誉，前段时间高考出成绩，她还是省状元，进入上京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叔叔明显也不太相信这些人辩解：“视频里没有这段啊？小姑娘又不抽烟，是你们自己不小心烫到了吧。”
“你们！”黑T恤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像是终于意识到今天他们讨不到任何便宜，最后愤愤地喘着粗气闭嘴了。
**叔叔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周平，一杯递到祝如愿手边。
“被吓坏了吧。”语气比方才对黑T恤他们软了不少，“小姑娘身手不错，见义勇为值得表扬。”
“谢谢叔叔，其实我也就是正当防卫啦。”祝如愿接过水杯，眉眼弯弯，她看向身边的周平，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后半句，“那我们签好字就可以走了吗？小周哥哥家里开餐馆的，饭点前他要回去工作的。”
小周哥哥。
这是周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也是此刻独属于自己的称呼。
几个普通的音节被对方无比自然的、以温软的嗓音念出，似乎也带上了动听的韵律。
声带的振动有那么一瞬间和胸腔中心心脏跳动的频率完美吻合。
周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抓紧，指节收拢的瞬间，裤子的布料在掌心下面被攥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可耳廓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耳垂的边缘开始，缓慢地蔓延到耳根，又沿着后颈的皮肤一路向下。
最后只能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在回去的路上，午间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闷着夏天的一股潮腥气，衣服粘着皮肤，热意闷滞不散。
周平始终不敢看她，但他一双长腿没有加快，顺着祝如愿的步子稳稳地走在她旁边。
凭借这件事，他们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
祝如愿感觉到，至少她靠近他的时候，他不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低垂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剑圣前辈，这是我第一次进局子，你能不能答应我别告诉我爸妈，拜托拜托。”
祝如愿双手合十，俏皮地歪头看他。
“当然也不是想让你骗三舅，就是——”
“可以。”周平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
他也没有打算告诉三舅，不想白白让他担心。
“嘻嘻，那我们就是共犯咯。”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一直走到三舅土菜馆门口。三舅正在擦桌子，听到门口有动静，头也没抬：“臭小子又躲哪看书忘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平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刚探出半个脑袋的祝如愿身上，话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小祝也在啊。”
三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神色缓和：“要不留下一会一起吃午饭？”
祝如愿摆摆手：“谢谢您，我爸妈在家做饭了，我下午再来！”
周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周平也不知道这个出现了小插曲的上午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像一粒被放进杯底的方糖，正缓慢地、从底部升上来一层均匀的甜意，浸透了整杯水。
那些人总说他自作多情，骂他是个傻子什么都看不明白，嘲笑他一次又一次把信任交给不值得的人，可此刻他的心跳得好快。
他可以相信她吗？
三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还不去干活！小心扣你这月工资啊！”
周平才收回他目送的视线，低头走进灶台边，挽起袖口，准备工作。
突然，开始期待下午了。
*
莫约两点多，三舅土菜馆午间的客人已经散了。周平把最后一把椅子翻上桌面，椅腿朝上搁好，又拿起扫帚把地面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连墙角那盆绿萝的底座边缘都没有漏下。
他刚把扫帚放回墙角，门口的光线就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祝如愿像是算准了时间踩着点来的，她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扫了一圈，确认三舅不在之后才迈进门槛，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哈喽，我找剑圣前辈学习，请问他在吗？”
周平握着扫帚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耳廓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在。”
祝如愿是带着守夜人的介绍信来，或许早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周平却认为他们之间需要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叫周平，”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平平无奇的平。”
他一向这样介绍自己，可能他从心底里就认为他与常人没什么两样，可能她也会觉得他木讷无趣吧。
“哦——”
祝如愿站在门口，午后光线从她背后涌进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温暖的亮边。
她的尾音故意拖得长长的，存心思**他。
“那么平平无奇的剑圣前辈，可以邀请你下午和我一起看书吗？”
周平一怔，这才发现她居然提着用细麻绳扎着的一捆旧书，第一本就是他上午在旧书摊没看完的《射雕英雄传》。
她居然全买回来了？
周平之前也只会攒钱买一本武侠小说，一本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等纸页的边角都被翻得卷起来了，再用攒下的钱买下一本。
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书可以看，周平觉得他该犹豫一会，但嘴巴却不自觉地答应了。
“......好。”
他侧过身，把门口那道光让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