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凌晨三点,图书馆的灯管还亮着,像一排不肯闭眼的守夜人。沈知遥推开门,风从后门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是她昨天扔的草稿,边缘焦黑,被雨水打湿过,现在干了,皱成一团,贴在门槛上。
她没弯腰捡。她知道是谁来过。
办公桌抽屉锁被撬了,没坏,只是齿痕歪了,像是用钥匙试了三次才打开。东西没丢:钢笔还在笔筒里,笔记本压在文件夹下,连她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老照片都没动——父亲穿着那件灰蓝色大衣,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
她蹲下,指尖摸到地板缝隙里卡着的纸片。薄,脆,像烧过又被拼回来。是她三年前写给父亲的信,开头是:“爸,我写不出下一个侧写了。”
另一半,在老周口袋里。
她抬头,监控屏幕正循环播放。画面里,她离开后十五分钟,有人走进来,站在她桌前,左手执笔,在她常用的便签纸上写下:Y-07=死亡公式。
字迹工整,笔压轻,像怕惊醒什么。左撇子。
她喉咙发紧。三年前那场火,救她的人,也是左撇子。
她冲向值班室。
门虚掩着,没锁。灯没开,只有桌上那杯茶,热气还没散尽。杯口一圈水痕,边缘模糊,但能看出一朵蓝花的轮廓——周砚笙诊所的瓷杯。
她没碰茶。视线落在茶杯旁的字条上,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你父亲没疯,他只是看见了不该看的。”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杯壁。温的,刚放不久。
茶杯底,蓝花缺了半片。
她转身,拉开抽屉。里面空了。她记得,上周她放进去的那本《城市年鉴·2019》,夹着她抄的批注,现在不见了。
她没动。只是盯着茶杯。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外套内袋。
她猛地回头。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右手攥着一叠纸,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缺了一截。
他没说话。
她也没动。
窗外,雨停了。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那张被她踩过的草稿纸,纸角翻起,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字——是陈茉的字迹,歪歪扭扭:
“受害者三号,可能有阅读障碍。”
老周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她今天,交了报告。”
沈知遥没问是谁。
她只问:“你收了我多少张草稿?”
老周没答。他抬手,把那叠纸轻轻放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她昨天扔的,边缘焦黑,写着数字:7-3-1-9。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父亲临终前,说你写的不是画像。”他停在门边,背对着她,“是裂缝。”
沈知遥盯着那杯茶。
茶水,还剩三分之一。
杯底,蓝花缺的那半片,像被谁咬掉的。
她伸手,拿起杯子。
指尖触到杯壁,温热。
她没喝。
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原位。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灰蓝色,三颗钉。
她把它放在茶杯旁。
纽扣和杯底的蓝花,隔着一寸空气,静静相对。
老周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
桌上的字条,还在。
茶杯,还在。
纽扣,还在。
她没动。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句:
“你终于,看见了那半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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