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火裂谷的风是烫的。
秦烬从断崖跌落时,右臂擦过岩壁,皮肉翻卷,血珠甩在赤红的岩面上,嗤地一声,冒了点白烟。他没喊疼,也没抓什么,只是在坠到半空时,左手本能地按住胸口——那里,一道暗红纹路正从皮肤下浮起,像活物般蠕动。
他砸进裂谷底部。
岩浆在三丈外翻滚,热浪扑面,把他的衣角卷成焦边。碎石滚落,砸在脚边,像谁在身后踢了他一脚。他撑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沫,血落地,没化,凝成一颗暗红的珠子。
然后他听见了。
低吼。
不是野兽,不是风,是某种被锁住的、带着铁锈味的喘息,从岩浆深处传来。
他抬头。
铁喉半身陷在岩浆里,上半身**,肌肉如熔铸的铁块,青筋暴起,锁链从他肩胛贯穿,缠绕成网,深深勒进皮肉。他的头低垂,双目猩红,瞳孔里没有神智,只有燃烧的残影。锁链每颤一下,岩浆就翻起一丈高的浪,却不敢近他身。
他喉咙里滚着音节,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拉:“……杀……杀……”
秦烬没动。
他只是看着。
铁喉的锁链突然一紧,猛地一扯,整条右臂被拽出岩浆,皮肤焦黑,骨节外露,却仍死死攥着一柄断刃——刃上刻着“焚”字,和寒鸦岭那把一模一样。
铁喉猛地抬头。
猩红双眼,直直钉在秦烬掌心。
秦烬的血,正从掌纹里渗出,一滴,两滴,落在裂谷的岩地上。那血没化,没蒸发,反而在岩面上,缓缓画出一道纹路——和他胸口的纹路,一模一样。
铁喉的吼声,停了。
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突然听见了主人的口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头抬到最高。
锁链在他颈后发出细微的“咔”声,像冰裂。
他盯着那血纹,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主……”
声音轻得像灰。
下一刻,锁链崩断。
不是炸,不是裂,是像朽木被风一吹,从内里化成灰,簌簌落下。岩浆倒卷,不是喷发,是退潮,像有只无形的手,把滚烫的岩浆从他身下抽走。
铁喉跪了下去。
不是跪地,是跪向秦烬的脚。
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岩面上,火星四溅。他没叫,没动,只是跪着,像一尊被遗忘千年的石像,终于等到了认主的时辰。
秦烬后退半步,脚踩碎一块焦石,石屑飞进他靴筒。他没低头看,只是盯着铁喉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像一枚铜铃。
他记得。
寒鸦岭的雪地里,白蚀攥着那块灰布时,腰间铜铃,就是这个纹路。
铁喉没抬头,却从喉咙深处,挤出第二个字:“……娘……”
秦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问。
他转身,想走。
身后,岩浆退尽,露出一块半埋的石碑。碑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像有人曾用指甲,一遍遍刻着同一个名字。
“你走不了。”
声音从裂谷上方传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苏玄机坐在一块悬岩上,腿悬空晃着,手里转着一枚铜铃。铃上刻着“蚀”字,和白蚀腰间的,一模一样。
他没穿神袍,只披了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袍,袖口沾着泥,鞋底还粘着半片枯叶。
“他不是兵器。”苏玄机说,“是第一代祖脉的守墓人。你唤醒的,是神族最怕的东西——忠诚。”
秦烬没应。
他低头,看铁喉。铁喉仍跪着,额头渗出血,混着岩灰,流进眼窝。他没擦,也没动,只是抬起一只焦黑的手,轻轻碰了碰秦烬的靴尖。
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苏玄机跳下岩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他走到铁喉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轻轻盖在铁喉头上。
“别看。”他说,“他刚醒,魂还不稳。你要是盯着他看,他会把你当娘。”
秦烬没动。
苏玄机笑了,笑得有点苦:“**,不是凡人。你被掠走那天,神族烧了七座村,只为灭口。**抱着你,跳进地火,没死。她把血脉,封在你骨里。”
秦烬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问:“你为什么帮我?”
苏玄机没答。他站起身,把铜铃塞进袖袋,转身要走。
“你像我当年。”他说,“不信天命。”
秦烬没动。
苏玄机走了三步,停下。
“**没死。”他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她还在等你血燃。”
秦烬猛地抬头。
苏玄机没回头。
他只是抬手,从袖中抖出一卷**,轻轻放在铁喉的膝前。
**上,字迹新鲜,像刚写完。
最末一行,写着:“秦烬”。
秦烬的血,滴在书上,那字,忽然亮了一下。
铁喉的头,缓缓抬起。
他眼中的猩红,褪去了一分。
他看着秦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秦烬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记忆。
五岁那年,母亲把他塞进地窖,指尖沾着血,在他额头上画了个圈。
她说:“等你血燃,便来接我。”
他以为是哄孩子的**。
现在,那血圈,和**上的字,一模一样。
苏玄机走了。
没回头。
风从裂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灰烬,落在铁喉肩头。
秦烬没动。
铁喉慢慢爬起来,没站直,只是跪着,把那卷**,用额头抵着,推到秦烬脚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伸手,从自己胸腔里,抠出一块焦黑的骨片。
骨片边缘参差,像从肋骨上硬掰下来的。
正面,刻着两个字。
焚天。
他把骨片,放在秦烬的脚边。
秦烬低头。
骨片上,还沾着一点血。
不是他的。
是铁喉的。
他弯腰,捡起骨片。
指尖触到那两个字时,铁喉的喉咙里,又滚出一个音节。
这次,清晰了。
“……走……”
秦烬攥紧骨片。
转身,走向裂谷深处。
身后,铁喉站起,一步,一步,跟上。
脚步沉重,却再没迟疑。
裂谷上方,风停了。
一只黑鸦,落在断崖边,歪头看了眼下方。
它嘴里,叼着半块烤焦的肉干。
肉干上,有牙印。
是秦烬的。
黑鸦扑翅,飞向远方。
地火裂谷,重归寂静。
只有岩浆,还在远处,缓缓翻腾。
像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把血,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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