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烬村的井口结了冰,像一张冻僵的嘴。
洛无霜蹲在井沿,指尖碰了碰冰面。冰下有血,暗红,凝得厚,像干透的泥。她没叫人下来,神卫们跪在三丈外,不敢抬头。她知道他们怕什么——圣女亲自下井,从来不是为了救人。
井壁长满青苔,滑得像油。她解下外袍,只穿素白中衣,顺着绳索滑下去。井底潮湿,空气里有腐肉味,混着一股焦糊的甜,像烧过的骨灰。
**在井底角落,女的,衣衫破烂,怀里死死抱着个襁褓。襁褓是灰布的,边角磨得发毛,颜色发褐,和白蚀袖袋里那块一模一样。
洛无霜没动。她盯着那襁褓,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才伸手,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脚踝——已经凉透了,皮肤发青,指甲缝里嵌着灰。
她解开襁褓。
里面没有孩子。
只有一块骨片,巴掌大,边缘参差,像从谁的肋骨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正面刻着两个字:焚天。
她没惊叫,没颤抖。只是把骨片捏在指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她体内沉寂了十七年的东西,醒了。
不是灵力,不是神纹,是某种被钉死在骨髓里的东西——噬神灵根,神族灭绝了三百年的禁忌之种,此刻像毒蛇一样从她经脉里钻出来,反噬她体内的神符。
七窍渗血。
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像墨汁混了铁锈,顺着她下巴滴在**脸上。那**的嘴角,竟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没擦血。她把骨片塞进袖袋,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绳索还在。她抓着,往上爬。每升一寸,血就多流一滴,落在井壁上,留下细小的黑点,像被烧穿的星。
神卫们听见响动,慌忙上前接她。她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退后。他们不敢违逆,退到十步外,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走回村口,雪又下了。细碎,无声。
她没回神殿。
她去了遗落坡。
苏玄机总在那里喝酒,坐在一棵枯槐下,脚边堆着五个空酒坛,第六个刚开,酒气混着雪味,飘得老远。
她没喊他。
只是走到他面前,松开手。
骨片从袖中滑落,掉在雪地上,没声。
苏玄机没动。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眼她。
她脸上血迹未干,黑得发亮,像被墨染过的瓷。左眼下方,有一道细纹,正缓缓渗出黑血,顺着颧骨往下,滴在雪上,化开一小片霜。
他笑了。
“圣女,”他拿起骨片,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雪,“你比神族更怕真相。”
她没答。
风从坡上刮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她肩头。她转身,没回头。
雪落在她发梢,结成细小的冰珠。
她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一滴泪,从右眼角滑下。
没落地。
在半空,化作一团黑霜,啪地碎了,像玻璃渣掉进雪里。
苏玄机没动。他低头,看着那团黑霜消散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骨片收进袖中,又从怀里摸出半块焦黄纸,展开一角——上面是七行字,墨色发暗,像血干透后又描过。
他念出第一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焚天之血,非天赐,乃囚笼。”
雪还在下。
他没再念下去。
他只是把纸重新卷好,塞回怀里,又灌了一口酒。
酒是冷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很厚,遮住了星。
但有一颗,很亮,像被谁用指甲抠出来,钉在天幕上。
他眯了眯眼。
那是焚天祖脉的星位。
七百年没亮过了。
现在,它亮了。
他低头,看着雪地。
那滴泪化成的黑霜,已经彻底消失了。
可雪下,却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像被什么,轻轻划过。
他没去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朝村口走去。
村口,赤鸦正靠在断墙边,手里捏着半截烟斗,烟丝早灭了,灰还温着。
他看见苏玄机,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井的方向。
苏玄机走过去,站定。
“你看见了?”赤鸦问。
“嗯。”
“她不是来杀他的。”
“她来送他一样东西。”
赤鸦沉默了会儿,把烟斗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第七重咒,快念完了。”
苏玄机没接话。
他望着井的方向,雪已经盖住了那道裂痕。
他忽然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赤鸦没回头。
“因为那襁褓,是她娘缝的。”
苏玄机脚步一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七岁那年,神殿烧了三座**,只为抹去一个名字。”
赤鸦停下,背对着他。
“那名字,是洛无霜。”
风从断墙后吹过,卷起几粒灰,落在苏玄机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眼。
鞋底,沾着一点黑霜。
他没擦。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赤鸦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
“她不是叛徒。”
“她是第一个,敢用血,认自己是谁的人。”
雪,还在下。
井口的冰,结得更厚了。
风穿过村口的破灯笼,发出呜咽。
灯笼下,一只乌鸦蹲着,羽毛漆黑,眼睛亮得像两粒火炭。
它没叫。
它只是盯着苏玄机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向北方。
飞得很高。
云层裂开一道缝。
那颗星,更亮了。
——
井底,**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像在抓什么。
雪,落进井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