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日一早,沈昭昭的马车还没套好,寿安堂便来人了。
周嬷嬷站在听雪院门口,脸色比昨日更沉,开口便说老夫人请世子妃过去一趟。那个“请”字咬得极重,不像请人喝茶,倒像请人去祠堂领罚。
青黛替沈昭昭披上斗篷,低声道:“小姐,老夫人定是为了昨日查库房的事。”
“还有和离。”
沈昭昭拢了拢领口,笑得十分平静。
“顺便再劝我贤良,教我识大体,最后让我跪下认错。若一切顺利,午膳前还能把我的管家权一并收走。”
周嬷嬷站在不远处,听得脸皮一紧。
“夫人,老夫人还未开口,您怎能如此揣测长辈?”
沈昭昭看向她。
“那我们打个赌。”
“若我猜错了,我向祖母敬茶认错;若我猜对了,嬷嬷便把昨日库房少了的那对东珠耳坠,从自己孙女头上摘下来还我。”
周嬷嬷的脸色骤然变了。
昨日清点嫁妆时,东珠耳坠的去向尚未查明。可她孙女去年出嫁,老夫人的确赏过一对品相极好的东珠耳坠,周嬷嬷一直以为那是府中公产。
“夫人没有证据,休要血口喷人!”
“急什么?”
沈昭昭弯起眼睛。
“我只说打赌,又没说耳坠一定在你孙女那里。嬷嬷反应这样大,倒显得我猜得很准。”
周嬷嬷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青黛低下头,悄悄在心里给自家小姐鼓了鼓掌。小姐如今说话像拿着针,看着细细软软,扎下去却专挑最疼的地方。
寿安堂内,裴老夫人已经等了许久。
她年近六十,鬓发花白,精神却极好,一身深紫色团寿纹褙子,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靖安侯早逝,侯府这些年全靠她撑着,府中上下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裴决坐在下首,神色冷淡。
他昨夜显然没有睡好,眉眼间压着一层淡淡的倦色。看见沈昭昭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沈昭昭上前行礼。
“祖母安好。”
裴老夫人没有让她起身,只淡淡问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
青黛心中一紧。
沈昭昭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温顺:“昨日知道,今日也知道。若祖母明日不将我从族谱上划掉,我明日应当也记得。”
裴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裴决抬眸看她。
周嬷嬷站在一旁,立刻斥道:“夫人怎能如此同老夫人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沈昭昭直起身,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身子弱,站久了容易晕。昨日陆大夫的脉案写得很清楚,我虽然没疯,但确实有病。”
裴老夫人被她堵得脸色一沉。
“我让你坐了吗?”
“没有。”
沈昭昭点头承认。
“可祖母若非要我站着,我一会儿倒下去,外面的人便会说老夫人逼病弱孙媳立规矩。为了侯府名声,我只好自己坐了。”
裴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不讲理的,却没见过把不讲理说得如此顾全大局的。
裴决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裴老夫人将佛珠重重放在桌上。
“昨日家宴之上,你当众向决儿泼茶,又口口声声要和离。随后带人闯入库房,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清点嫁妆,闹得阖府不宁。”
“沈昭昭,你眼中还有没有规矩?”
“有。”
沈昭昭答得很快。
“所以我泼的是茶,而不是砚台。”
屋中静了一瞬。
何福站在角落里,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裴老夫人脸色铁青:“你还觉得自己有理?”
“泼茶没理。”
沈昭昭大大方方地认了。
“但他替别的女人剥橘子,让我这个世子妃当众被人看笑话,也没多少道理。我们一人丢了一次脸,很公平。”
裴决眉心微拧。
“她手腕受了伤。”
“伤的是手腕,不是手指。”
沈昭昭看向他,语气认真。
“实在剥不了,可以不吃。一个橘子而已,饿不死人。”
裴决被她说得一顿。
他昨日替那女子剥橘子,不过是顺手而为,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此时回想满屋女眷看向沈昭昭的目光,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一幕落在旁人眼里,确实是在打她这个世子妃的脸。
裴老夫人冷声打断:“夫妻相处,哪里能事事计较?你既嫁进侯府,便该学会贤良大度,时时以夫君与家族为重。”
沈昭昭轻轻叹了口气。
“来了。”
裴老夫人皱眉:“什么来了?”
“祖母的第二句。”
沈昭昭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是规矩,第二句是贤良大度,第三句该说侯府百年清誉,不能毁在我一个妇人手里。”
裴老夫人的脸色渐渐难看。
沈昭昭又抬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您会让我去祠堂跪两个时辰,收回我的管家权,再让我亲自给裴决奉茶赔罪。若我不肯,便说我仗着镇国公府撑腰,不将婆家放在眼里。”
寿安堂内安静得出奇。
周嬷嬷悄悄看了裴老夫人一眼。
因为老夫人方才吩咐她准备祠堂**时,说的正是这些。甚至连跪两个时辰,沈昭昭都猜得分毫不差。
裴老夫人盯着她。
“是谁在你面前多嘴了?”
“没人。”
沈昭昭笑了笑。
“祖母的规矩两年未变,我吃过太多次,自然记得。”
前世也是这一日。
她在家宴上失态后,被叫到寿安堂训斥,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那时她才刚刚昏厥过,回去便发起高热,裴决却只让人送来一句——知道错了就好。
后来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病着误了晨昏定省,要跪;她质问裴决为何护着别人,要跪;她想查自己嫁妆的账目,也被斥责不识大体,在祠堂里跪到夜深。
跪得多了,她甚至以为真是自己不懂规矩。
可如今再看,所谓规矩,不过是谁弱,谁便要低头。
沈昭昭抬起眼。
“祖母既然今日要讲规矩,那我们便把这两年的规矩一起讲清楚。”
“景和二年冬,我高热未退,只因晚了一刻钟来请安,周嬷嬷让我在院外跪了半个时辰。那日大雪,我回去后昏迷两日,祖母可还记得?”
周嬷嬷脸色一变。
“当时是夫人自己……”
“我自己什么?”
沈昭昭温柔地问。
“自己病着,自己晚到,还是自己跪下以后,顺便命人把寿安堂的门关上?”
周嬷嬷顿时哑口无言。
裴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沈昭昭继续道:“去年秋日,府中削减用度,听雪院的银炭被减去一半。可同一个月,寿安堂新添了两座紫铜暖炉,二房还拿我的蜀锦做了四身秋衣。”
“祖母说一家人不必计较,我便没有计较。”
她抬起第三根手指。
“再后来,侯府为阵亡将士抚恤银周转不开,从我的铺面借走两万两。何管家说三个月后归还,如今一年过去,欠条在哪里?”
何福头上的汗一下便出来了。
“夫人,当时世子领兵在外,银钱紧急,老奴确实来不及……”
“我没有怪你。”
沈昭昭看向他。
“我只是想问,借就是借,赠就是赠。侯府借我的银子救急,我没有不肯,为何事情过后,连一张欠条都不愿意补?”
何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沈昭昭爱裴决爱得要命,她的银子自然也是裴决的。既然早晚都是侯府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写什么欠条。
裴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事,他知道一些,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常年在军营,内宅琐事皆由祖母处理。沈昭昭从前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在侯府过得很好。
可如今听她一件件说出来,竟没有一件是真正的琐事。
裴老夫人沉声道:“你既有委屈,为何从前不说?”
沈昭昭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过。”
“我说冷,周嬷嬷告诉我侯府上下都在节省,不可娇气。我说嫁妆被人取用,祖母说一家人何必分得太清。”
“我也同裴决说过。”
她看向坐在下首的男人。
“他让我别闹。”
裴决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记得。
去年冬日,沈昭昭确实红着眼睛去书房找过他。那时他正忙着整理军务,只听她说了几句炭火和库房的事,便觉得她又在为内宅琐事争风吃醋。
他说,让她别闹。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好,便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同他提过。
裴决喉间莫名发紧。
沈昭昭却已经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提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裴老夫人脸色复杂。
她并非不知道这些事,只是侯府艰难,她总觉得沈昭昭既是世子妃,便该多担待一些。更何况沈昭昭从前对裴决百依百顺,今日受了委屈,明日便自己想开了,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让她退。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当众提出和离。”
裴老夫人的语气缓了几分。
“夫妻之间哪有不受委屈的?你今日退一步,来日决儿自然会记得你的好。”
沈昭昭听笑了。
“祖母,我前世——”
她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改口。
“我从前退得够多了。”
“退掉了银子,退掉了嫁妆,退掉了体面。再退下去,我怕自己只能退进棺材里。”
裴决心口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她总将生死挂在嘴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可不知为何,他每次听见,心里都会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裴老夫人显然也不爱听。
“你年纪轻轻,整日说什么棺材!”
“祖母说得对。”
沈昭昭立刻点头。
“所以我要趁年轻和离,好好活着。”
裴老夫人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勉强压住火气。
“无论如何,昨日之事你必须给侯府一个交代。去祠堂跪上两个时辰,抄十遍女诫,再向决儿敬茶认错,此事便算过去。”
沈昭昭侧过脸,看向周嬷嬷。
“嬷嬷。”
“看来那对东珠耳坠,得劳烦你去取了。”
周嬷嬷脸色铁青。
裴老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果然一字不差地说中了沈昭昭方才的猜测。她握着茶盏,第一次觉得这位孙媳像是突然长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怎么?”
沈昭昭笑眯眯地问。
“侯府的规矩,输了赌也可以不认吗?”
“放肆!”
裴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
“来人,带世子妃去祠堂!”
两名婆子立刻上前。
沈昭昭没有躲,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她脸色本就苍白,此时唇上更没多少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枝压在雪中的白梅。
周嬷嬷伸手便要抓她。
“够了。”
裴决忽然开口。
寿安堂内众人同时一愣。
裴决站起身,走到沈昭昭身前,恰好挡住周嬷嬷伸来的手。他自己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出声,眉心轻轻拧着,神情比平日更加冷硬。
“她昨日才昏厥,今日不宜跪祠堂。”
裴老夫人皱眉:“决儿,这是内宅之事。”
“她是我的妻子。”
裴决停顿了一瞬。
“至少现在还是。”
沈昭昭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身量高大,站在她面前时,将周围人的视线挡去大半。前世她盼了无数次,盼他能这样站到自己身前,哪怕只替她说一句话也好。
如今终于等到了。
她却只觉得稀奇。
“世子今日怎么忽然护起妻了?”
裴决回头看她。
沈昭昭笑得十分真诚。
“怪吓人的。”
裴决:“……”
他方才心中生出的那一点复杂情绪,顷刻被她堵得干干净净。
“你若不想跪,便少说两句。”
“那不行。”
沈昭昭摇头。
“我不跪,是因为我没错,不是拿嘴换的。”
裴决盯了她两息,竟没有反驳。
裴老夫人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最了解自己的孙子,裴决从不插手内宅之事,更不会为了谁违逆她。
从前沈昭昭哭得再厉害,他都只觉得厌烦。
今日却主动替她挡了人。
裴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重新拿起佛珠。
“罢了。”
“和离之事先冷一冷,等你们都平静下来再议。至于库房缺少的嫁妆,让何福彻查,缺什么便补什么。”
周嬷嬷脸色一白。
“老夫人……”
“还有那对东珠耳坠。”
裴老夫人闭上眼。
“今日之内送回听雪院。”
周嬷嬷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敢再说什么。
沈昭昭起身行了一礼。
“祖母英明。”
“只是和离可以冷一冷,账不能。银子放久了会生利息,东西放久了容易从一只变成半只,我身子不好,受不得这种刺激。”
裴老夫人刚缓下来的脸色,再次黑了。
“出去。”
“好。”
沈昭昭答得十分爽快。
她转身向外走,经过裴决身边时停了一下。
“多谢世子方才相护。”
裴决神色稍缓。
下一瞬,便听见她继续道:“今日这份人情先记着,将来清算时少算你半日利息。”
裴决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沈昭昭。”
“我在。”
她笑得眉眼弯弯。
“世子不用感动,我一向恩怨分明。”
说完,她扶着青黛的手离开寿安堂,只留下裴决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当日下午,那对东珠耳坠果然送回了听雪院。
只是随着耳坠一起传遍侯府的,还有寿安堂里发生的一切。不到半日,府中的下人看见沈昭昭便纷纷绕道,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两个扫院子的小丫鬟躲在假山后,小声议论。
“夫人今日把老夫人下一句要说什么都猜中了。”
“听说周嬷嬷藏在孙女那里的耳坠,也被她一句话诈了出来。”
“她是不是能掐会算?”
另一个小丫鬟打了个寒战。
“我看不是。”
“她是被欺负得太久,把所有人的心思都记熟了。”
两人说着,忽然看见沈昭昭带着青黛从廊下走过,立刻吓得低头行礼。
“见过世子妃。”
沈昭昭脚步没停,只笑着问了一句:“方才聊什么呢?”
两个小丫鬟脸色煞白,齐齐摇头。
“没、没什么。”
沈昭昭笑了笑,慢悠悠走远。
等她彻底离开,其中一人才捂着胸口,小声说道:“我觉得她笑起来比老夫人发火还吓人。”
另一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以后别叫病秧子了。”
“得叫活阎罗世子妃。”
当夜,这个称呼便悄悄传遍了靖安侯府。
而听雪院里,青黛刚将东珠耳坠收入匣中,门外便送来了一封沈府的帖子。
沈昭昭展开看了一眼。
姜氏请她明日回门。
她看着帖子上虚情假意的几行字,忽然笑了。
“青黛。”
“把昨日那封***带上。”
“姜氏既然请我回去,我总不能空手。”
她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眼底的笑意又甜又冷。
“正好回去问问。”
“我娘留下的嫁妆,她这些年究竟替我保管成了谁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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