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妩离开后,听雪院安静了许久。
青黛捧着那只香囊站在桌边,脸上的笑早已没了。她跟在沈昭昭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香味有多熟悉,小姐房中的安神香,便是沈家每月送来的。
“小姐。”
“这香……是不是有问题?”
沈昭昭垂眸看着香囊。
前世她从沈府出嫁时,姜氏特意送来一匣安神香,说她自幼体弱、夜里难眠,点着能安神养身。后来每月初一,沈妩都会亲自送来新的,从未断过。
她用了整整两年。
直到被关进禁院,炉中的香越烧越浓,她才开始日日咳血。可那时所有人都说,她是心病太重、旧疾复发,连她自己都没有怀疑过那缕闻了多年的香气。
沈昭昭伸手,将香囊放回桌上。
“有没有问题,验过才知道。”
“去把陆大夫请回来。”
青黛立刻转身,沈昭昭又叫住她。
“等等。”
“别声张,让他从后门进。再找一只寻常香囊,把里面的香料换过来,原来的东西单独封好。”
青黛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过来。
“小姐是怕二姑娘回来抢?”
“她不敢抢。”
沈昭昭笑了笑,抬手掸了掸袖口。
“但她敢偷,敢换,敢半夜哭着说是我冤枉她。”
“毕竟她的台词,我都会背了。”
青黛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那点害怕也散了不少。她将香囊仔细收进木匣,又亲自上了锁,这才快步走了出去。
她刚离开,院外便传来何福的声音。
“夫人,账房先生到了。”
沈昭昭抬头,便见何福领着两个账房先生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四名婆子。周嬷嬷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走在最后,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不情不愿被叫来的。
木匣里装的是库房钥匙。
周嬷嬷进门后并未行礼,只将木匣往桌上一放,语气生硬:“老夫人说了,夫人要查账可以,但侯府库房关系重大,不能任由旁人翻动。”
“夫人若少了什么,列个单子便是。待老奴核对清楚,自会命人送来。”
沈昭昭看着她,笑了。
“周嬷嬷的意思是,我的嫁妆在侯府库房里,我这个主人不能看,反倒要先写张纸,求你们赏给我?”
周嬷嬷皱了皱眉。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把钥匙拿出来。”
沈昭昭靠在软枕上,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我的东西,我自己查。”
“谁拦,谁就是想偷。”
屋中的账房先生同时低下了头。
周嬷嬷脸色一沉:“夫人慎言!侯府百年门第,岂会贪图儿媳的嫁妆?”
“那最好。”
沈昭昭点点头,神情十分和善。
“待会儿若一样不少,我亲自去老夫人面前赔罪。若少了一样,我也不为难诸位,只把缺了什么、是谁经手、最后进了谁的院子,抄上三百份,贴满上京城。”
周嬷嬷脸上的肉狠狠一跳。
“夫人这是要毁侯府名声?”
“不。”
沈昭昭认真纠正她。
“我是想帮侯府扬名。”
“让上京百姓都看看,百年勋贵是怎么替儿媳保管嫁妆的。”
何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今日算是发现了。
从前的世子妃只会哭,哭完自己受委屈;现在的世子妃也会笑,笑完别人受委屈。
周嬷嬷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把钥匙给她。”
裴决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那身被茶水浸透的月白锦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愈发显得肩宽腿长、眉目冷峻。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沉,显然那一盏茶还没有彻底翻篇。
周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转身。
“世子,老夫人那边……”
“祖母那里,我去说。”
裴决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
“既然是她的嫁妆,她自然有权查看。”
沈昭昭抬眸看他,有些意外。
前世她第一次查嫁妆账时,裴决只说了一句“祖母自有安排”,便让人将账册收了回去。她怕他不高兴,后来再也没有提过。
如今倒是会说人话了。
可惜来得有些晚。
周嬷嬷不敢再争辩,只能取出钥匙交给何福。何福刚接过来,沈昭昭便撑着桌沿站起身。
青黛恰好从外面回来,见状连忙扶住她。
“小姐,您要亲自去库房?”
“不亲自去,怎么知道还剩多少?”
沈昭昭扫了一眼两个账房先生。
“把嫁妆总册带上,再带四个识字、会算账的人。今日先盘现银、珠宝、字画和绸缎,田庄铺面的账,明日再算。”
周嬷嬷脸色微变。
“今日全部盘完?”
“嬷嬷放心。”
沈昭昭笑得温柔。
“我带来的东西虽多,但侯府这两年用得也不少,盘起来应该不会太费时。”
周嬷嬷:“……”
她忽然觉得,还不如让世子妃直接骂人。
至少骂完就完了。
一行人往库房走去,消息很快传遍了半个侯府。丫鬟婆子们远远跟在后面,又不敢靠得太近,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今日这场大热闹。
靖安侯府的库房分为内外两处。
外库放府中公产,内库则收着各房贵重之物。沈昭昭出嫁时带来的一百二十六抬嫁妆,大半都收入内库,只有常用的首饰和现银留在听雪院。
何福打开库门,一股沉闷的木香扑面而来。
一排排箱笼整齐摆放着,上面贴着红色封签,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却明显是后来重新贴过。沈昭昭站在门前,只看了一眼,便轻轻笑了。
“挺好。”
何福心中一紧:“夫人觉得哪里好?”
“箱子摆得整齐。”
沈昭昭慢悠悠走进去。
“适合一箱一箱开棺。”
何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不是嫁妆库吗?
怎么让世子妃说得像是侯府祖坟?
青黛已经习惯了,取出嫁妆册,认真念道:“赤金头面十二套,点翠头面六套,东珠一匣,南珠两匣,羊脂玉镯十六对……”
婆子们按照册子开箱核对。
前几个箱子都没有问题,直到打开第七只箱笼,青黛念完册上的东西,负责清点的婆子却迟迟没有回话。
沈昭昭问:“少了什么?”
婆子低声道:“回夫人,册上记着羊脂玉如意一对,箱中……只有一只。”
周嬷嬷立刻上前:“或许是夫人平日取走了,下面人忘记登记。”
沈昭昭说:“我可没取,少冤枉人。”
沈昭昭回答得干脆。
“继续查。”
第十二只箱子,少了一对东珠耳坠。
第十九只箱子,少了一柄镶宝石的短匕。
第二十三只箱子里,原本应有八匹蜀锦,如今只剩三匹,其中两匹还被裁去了一截。
屋中的气氛越来越安静。
何福额头全是冷汗,周嬷嬷的脸色也从难看变成了惨白。两个账房先生翻账册的手越来越快,偏偏越翻越找不到那些东西的去处。
沈昭昭倒是不急。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库房门口,手边放着茶和点心,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每少一样东西,她便让青黛记上一笔,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东珠耳坠一对,记上。”
“短匕一柄,记上。”
“蜀锦五匹,也记上。”
青黛提笔飞快,记得格外认真。
何福忍不住看了裴决一眼。
裴决一直站在库房外,脸色已经冷得吓人。他显然也没想到,侯府口口声声说不缺沈昭昭的嫁妆,结果库门一开,竟真少了这么多东西。
周嬷嬷终于撑不住了。
“夫人,这些东西未必是丢了,也可能是老夫人赏给了各房,一时没有记入账册。”
沈昭昭咬了一口桂花糕。
“我的东西,老夫人赏给别人?”
“都是一家人,偶尔取用……”
“周嬷嬷。”
沈昭昭打断她,脸上的笑依旧很甜。
“我若去你家里,把你的棺材本拿出来赏给街坊邻居,你是不是也要感谢我大方?”
周嬷嬷的脸涨得通红。
“夫人怎能如此说话!”
“那该怎么说?”
沈昭昭放下糕点,擦了擦手指。
“说得文雅一些,叫擅自动用儿媳嫁妆。说得直白一些,叫偷。”
最后一个字落下,库房内外彻底安静。
裴决眉心一沉。
“沈昭昭。”
“怎么?”
她抬头看他。
裴决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下人,压低声音:“账可以查,话不要说得太过。”
“嫌难听?”
沈昭昭笑了。
“那就把东西还回来。”
裴决沉默了片刻:“缺多少,侯府会补给你。”
“拿什么补?”
沈昭昭看着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好奇。
“拿侯府的银子,还是拿我铺子这两年送进来的收益?”
裴决的脸色变了。
何福与两个账房先生同时把头低得更深。
这话虽然难听,却没有说错。
侯府这些年入不敷出,若真要补齐缺失的嫁妆,只怕最后还是得从沈昭昭的铺面收益里周转。拿她的钱补她的东西,算盘打得不能说不好,只能说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裴决盯着她。
“你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
“当然。”
沈昭昭弯着眼睛。
“毕竟我要和离。”
“若不算清楚,我走了以后忽然想起你,还得回来讨债,多耽误我开始新生活。”
裴决胸口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我没同意。”
“你同不同意,并不影响我盘嫁妆。”
沈昭昭抬手指向库房里的箱笼。
“世子若真想留我,也不是不可以。”
裴决眸光微顿。
连周围正在清点东西的人,都不由得放轻了动作。青黛抬头看向自家小姐,心里却莫名觉得,她接下来绝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果然,沈昭昭笑眯眯地开口。
“写张欠条吧。”
“你欠我一条命。”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替他考虑。
“利息按天算。”
裴决看着她,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我何时欠过你一条命?”
沈昭昭脸上的笑没有变。
“现在还没有。”
“以后说不定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裴决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快得让他抓不住,只剩下一阵说不清缘由的不安。
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门房小厮快步跑来,喘着气道:“世子,夫人,镇国公府来人了。”
沈昭昭手指微顿。
“谁来了?”
“顾嬷嬷,还有国公府的顾管事,带了十几名护卫和六辆空车。”
小厮咽了咽口水,又补了一句。
“顾管事说,奉老国公之命,来替外孙女搬嫁妆。”
六辆空车停在侯府门外,国公府的护卫一字排开。
为首的顾嬷嬷年过五十,穿着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曾是沈昭昭生母顾氏身边的陪嫁嬷嬷,顾氏去世后便回了镇国公府养老。
一见沈昭昭,她的眼圈便红了。
“姑娘。”
只两个字,沈昭昭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她与侯府闹到最难堪时,外祖父曾派顾嬷嬷来接她。可她怕裴决误会,怕侯府丢脸,硬是将人拒之门外,还让顾嬷嬷回去告诉外祖,她在侯府过得很好。
后来她死在禁院里,连尸骨都没能回顾家。
沈昭昭压下喉间的酸意,笑着走过去。
“嬷嬷怎么来了?”
顾嬷嬷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冷着脸扫向侯府众人。
“老国公听说姑娘要和离,气得砸了两个茶盏。”
何福心中一紧。
这不还是生气了吗?
顾嬷嬷接着道:“砸完以后,老国公又嫌两个不够,把剩下那套也砸了,说早看靖安侯府不顺眼。”
何福:“……”
不愧是镇国公。
生气都比别人费茶盏。
顾嬷嬷握住沈昭昭的手。
“老国公让我来问姑娘一句。”
“您只管问。”
“姑娘是真心想和离,还是受了委屈,一时说的气话?”
沈昭昭没有犹豫。
“真心。”
顾嬷嬷点点头,眼圈虽红,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便好。”
“老国公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原封不动地带给姑娘,也带给靖安侯府诸位听。”
她转过身,看向裴决与何福。
“我顾家的女儿,和离了我养。”
“她带来的嫁妆,一车都不能少。少一件,镇国公府便亲自上门来取。”
满院寂静。
沈昭昭垂下眼,胸口那处早已冷透的地方,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原来她并不是无处可去。
前世她只是为了一个不肯回头的男人,亲手关上了所有愿意为她打开的门。
顾管事已经带人去协助清点,六辆空车整齐停在库房外。裴决站在台阶下,看着顾嬷嬷紧紧护在沈昭昭身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离开侯府,真的可以过得很好。
甚至比留在这里更好。
青黛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却有些凝重。
她走到沈昭昭身边,压低声音:“小姐,陆大夫看过香囊了。”
沈昭昭侧过脸。
“怎么说?”
“他说里面除了寻常安神香料,还掺了一味不该长期使用的药。单独闻一两次不会有事,可若日日点着,会损伤肺腑,让人气血亏虚,久病不愈。”
青黛的声音越来越低。
“若是本就体弱的人长期使用,严重时……会咳血。”
沈昭昭安静了一瞬。
前世禁院中那一口口暗黑的血,再次浮现在眼前。
原来从她十八岁时开始,那些人便已经在一点点要她的命。她们送来安神香,哄她日日燃着,再看着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离不开药。
好一份姐妹情深。
沈昭昭抬起头,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把香囊收好。”
“再请陆大夫写一份药性说明,和方才的脉案放在一起。记得多抄一份,免得有人喜欢半夜烧东西。”
青黛点头离开。
裴决站得不远,将她们的话听了大半。
“什么香囊?”
沈昭昭看向他。
“二妹妹送我的纪念。”
“什么药?”
“安神的。”
沈昭昭弯起眼睛,声音又软又甜。
“世子放心,暂时死不了。”
裴决眉心狠狠一跳。
又是这句话。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沈昭昭却已经转过身,吩咐顾管事将清点完的箱笼封好。日头渐渐西斜,六辆空车虽暂时没有全部装满,但那一只只重新贴上镇国公府封签的箱子,已经让整个侯府人心惶惶。
她不是在装样子。
她是真的在准备离开。
当天夜里,裴决在书房坐到三更。
桌上放着尚未处理完的军务,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闭上眼,便是沈昭昭笑着对他说——
你欠我一条命。
利息按天算。
窗外风声渐紧。
裴决抬手按了按眉心,第一次觉得这座住了二十一年的侯府,安静得让人无法入睡。
而听雪院中,青黛将陆大夫写下的药性说明放到沈昭昭面前。
最下方只有一句。
此香久用,伤肺损血,重则危及性命。
沈昭昭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
“青黛。”
“准备马车。”
“明日,我们回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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