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门前正在挂迎宾长幡。
守门弟子踩着木梯,把最后一角月纹布往门楼上系。风一吹,长幡贴在他脸上,遮得严严实实。
他听见同伴没了动静,隔着布问:“谁来了?”
下面的人答得很慢。
“死人。”
“你骂谁呢?”
守门弟子扯下长幡,顺着同伴的目光望向山道。
苏青鸾正从雪里走来。
染血棺材板压在左肩,“镇魂剑”握在右手,剑尖擦过冻硬石路,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痕。她颈间刀疤尚新,囚衣破得遮不住腹部血迹。
山门外还有三辆贵客车辇缓缓上行。
拉车的青角鹿闻见血味,开始甩头。车夫赶紧勒紧缰绳,嘴里不停安抚。
“别在别人山门口翻车。车坏了,他们不一定认。”
最前方的守门执事方炳回过神,猛地横移一步。
山门旁还拴着两条看门雪犬。它们原本趴在火盆边烤肚皮,闻到苏青鸾身上的尸血后一起站起,却没有吠,只夹着尾巴往门楼阴影里退。喂狗的杂役想把它们拽回来,拽了两次没拽动,只得装作绳结忽然出了毛病。
“站住!”
苏青鸾停在门前三丈。
方炳看了她脖颈一眼,又盯上“镇魂剑”。他认得那把剑,也认得赵岭。
“赵岭呢?”
“躺着。”
“你杀了刑堂弟子?”
苏青鸾从袖中取出“燃尸令”,扔到他脚边。
令牌在青石上弹了一下,朱红火印朝上。
“他拿这个来烧我。”
方炳低头看见严孤鸿的副纹,脸色立刻变了。
山门旁几名杂役也看见了。
挂灯的老杂役脚还踩在木梯上,眼睛却一直往下瞟,差点把灯笼挂反。年轻杂役赶紧扶住梯脚。
“师叔,月字倒了。”
老杂役头也没回。
“先倒着。掉下来扣钱更多。”
方炳弯腰去捡“燃尸令”。
苏青鸾用剑尖压住令牌边缘。
“别碰。”
方炳手停在半空。
“这是寒月宗山门。”
“我知道。”
“外人不得持兵闯入。”
苏青鸾问:“我是外人?”
方炳一时没答。
今早行刑时,她还是寒月宗弟子。死籍已经注销,名册里又确实没有这个人。
说她是外人,便等于承认宗门杀完人,连**都不认。说她不是,山门便没有理由拦。
方炳在山门当了六年执事,查过假请帖、空礼箱和混吃席的远房亲戚,从没查过一个刚被宗门砍死又自己走回来的弟子。
迎宾管事钱四海从门内快步出来。
他先看苏青鸾,再看山下越来越近的车辇,额角立刻见了汗。
“苏姑娘,有事进去说。偏殿暖和,有热水也有伤药。”
“主峰几时开礼?”
“礼官自有安排。”
“午正?”
钱四海笑了一下。
“差不多。”
“那我走主门。”
钱四海脸上的笑淡了。
“你现在伤得重,先治伤。其他事情以后慢慢查。”
“谁查?”
“刑堂。”
苏青鸾低头看了一眼“燃尸令”。
钱四海也看见了,嘴角抽了抽。
让派人烧尸的刑堂去查烧尸令,确实不太好听。
山下第一辆车辇停了。
一名青袍中年人掀帘下车,没有急着上山,只站在鹿车旁看热闹。后面两辆也跟着停下,车上的人纷纷挑开帘角。
钱四海压低声音。
“方炳,把门关上。”
方炳回头。
寒月宗山门有两层门闩。外门闩是整根寒月木,平日四个人才能抬动。今日为了迎宾,门闩已经卸下,放在右侧石槽里。
“来人,把外门闩抬进来!”
四名弟子赶紧去搬。
木闩刚离开石槽,系统便在苏青鸾意识中给出判断。
“对象:寒月木门闩。”
“原用途:外门封闭。”
“当前状态:主持者主动拆除,暂离控制。”
“可回收破损部分,不可回收完整门闩。”
苏青鸾没有急着动。
四名弟子把木闩横过来,想塞进门后。门闩中段有一块被虫蛀空的旧疤,外面涂了新漆,正好被两人抬手的位置挡住。
她抬起棺材板,直接撞了过去。
砰!
门闩被撞得横移半尺。
四名弟子脚下打滑,最右边一人松了手。整根木闩重量全压向旧疤,蛀空处发出一声脆响。
苏青鸾第二次撞上去。
咔嚓!
门闩从中间折断。
两截木头同时砸落,门后的弟子纷纷躲开。门扇失了支撑,被山风吹得来回摆动。
系统再次判断。
“寒月木门闩破损。”
“封门用途失效。”
“断裂部分无主,可回收。”
苏青鸾只收走其中一截短木。
另一截太长,骨仓放不下。她把短木往棺材板背后一横,正好成了一道新的握梁。
方炳脸色难看至极。
“你毁宗门山门,罪加一等!”
“燃尸令谁签的?”苏青鸾问。
“与你无关。”
“谁签的?”
方炳看见山下贵客越来越近,忽然伸手抓向地上的令牌。
他不是想看。
是想毁。
苏青鸾剑尖一挑,“燃尸令”从地面弹起,落进她左手。
方炳当即拔剑。
“拿下她!”
制式长剑出鞘,寒气贴地扫来。三名守门弟子也从两侧合围,却没有谁愿意第一个贴近棺材板。
方炳只能自己上。
他脚下一踏,聚气灵力灌入剑脊,剑锋直刺苏青鸾右肩。那一剑直取右肩,目的在于逼她松开“燃尸令”。
苏青鸾抬起棺材板。
剑锋刺进木板一寸,方炳立刻变招,想沿板面削向她手腕。
苏青鸾却先松开了板。
沉重木板往下一坠,带着他的剑一起压向地面。方炳本能抽剑,苏青鸾已用新收的短门闩砸在剑脊上。
“星河折锋”雏式沿着制式剑最薄的受力点落下。
咔!
剑身在护手前三寸断开。
方炳退得很快,左手已经摸向腰间门令。只要激活门令,门楼上的警戒阵便会把苏青鸾定在原地。
苏青鸾更快。
“镇魂剑”从棺材板后穿出,先削断门令绳,再贴着方炳胸前横过。
血线从左肩一直裂到右肋。
方炳踉跄两步,靠在门柱上。
苏青鸾走到他面前。
“最后问一次。谁签的燃尸令?”
方炳胸口起伏,嘴里全是血。
“严长老。”
“谁让你毁令?”
他没答。
钱四海却先退了一步。
苏青鸾看了眼他,又看回方炳。
“明白了。”
剑锋向前一送。
方炳的身体顺着门柱滑下去,门柱上留下一道新鲜血痕。
周围守门弟子没人再动。
门楼阴影里的两条雪犬终于低低叫了一声,叫声对着方炳倒下的位置,并未冲向苏青鸾。喂狗杂役死死拉住绳子,额头全是汗,生怕这两条**真扑上去,明日还得由他解释为何宗门灵犬咬了守门执事。
他们今日领的是迎宾差事,不是给方炳陪葬。
苏青鸾收起“燃尸令”,把棺材板重新扛上肩。
钱四海站在门内,脸色发白。
“这门是宗门的。”
苏青鸾跨过断裂门闩。
“记账。”
钱四海下意识问:“记谁头上?”
苏青鸾没有回头。
“严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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