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个弟子举起“燃尸令”，走到尸坑边时停住了。
苏青鸾站在坑底，正低头把一块还能用的棺材板从腐木堆里拖出来。
她颈间留着一圈暗红刀痕，腹部囚衣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刚从雪里刨出来。可她站得很稳。
矮个弟子顺着同伴的目光看下去，嘴唇立刻失了血色。
“赵师兄。”
“我看见了。”
赵岭握紧“燃尸令”，另一只手按住腰间“镇魂剑”。
矮个弟子喉结动了动。
“她不是辰初才砍的吗？”
赵岭没回答。
他早上就在刑台外围守阵，亲眼看着“断罪刀”斩下去。严孤鸿亲自验过尸，死籍也已经盖印。
这种人不该活。
“尸煞。”赵岭压低声音，“别靠近。先倒油。”
矮个弟子连忙去搬陶壶，手抖得厉害，第一下差点把火油泼到自己裤脚上。
季三娘掀开守尸棚门帘，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糙米粥。
她看见站在坑里的苏青鸾，脚步停了停，先低头看碗。
粥没洒。
她这才抬头问：“你们刑堂砍人之前，不验死？”
赵岭将“燃尸令”朝她一亮。
“奉三长老令，焚尽苏青鸾尸身及所有遗留。守尸人退开。”
季三娘看看令牌，又看看苏青鸾。
“尸牌还没写。”
“烧完再写。”
“烧成灰写什么？”
赵岭冷声道：“写尸变，已就地焚毁。”
季三娘端着粥往后退了两步。
“连错都提前写好了。你们刑堂办事真省心。”
她嘴上没停，脚下却转向棚边的水缸。火一旦沿冻土裂缝爬过去，她那间破棚也得跟着没。
两壶火油沿尸坑边缘倒下。
冬日冻土坚硬，油没有立刻渗入，顺着旧雨沟往低处流。西侧枯松根顶出一道土脊，油绕开那里，留下不足两尺宽的干地。
苏青鸾看了一眼。
那是唯一能走的路。
赵岭抽出“镇魂剑”。
剑身刻着两道暗红符纹，专门压制尸煞与残魂。剑锋出鞘时，苏青鸾的真灵像被**了一下。
系统冰冷提示。
“对象：镇魂剑。”
“权属：赵岭。控制完整。”
“不可回收。”
赵岭把剑尖指向她。
“跪下。”
苏青鸾扶着棺材板，没有动。
赵岭从“燃尸令”后抽出引火符。
“听不懂？”
苏青鸾开口，嗓音仍有些哑。
“死人听不懂人话。”
矮个弟子居然觉得这话有理，又往后退了半步。
赵岭脸色一沉。
“尸煞也会学舌。”
引火符压上令牌，火油沟最外侧冒出暗红火光。
苏青鸾忽然松开棺材板，身体向旁边倒去。
赵岭以为她要冲向干地，反手掷出“镇魂剑”。
剑锋穿过半空，直取她胸口。
苏青鸾抬脚踢起那块棺材板。
剑锋刺进腐木，穿出三寸，连板带人一起撞上坑壁。
砰！
脊骨里的青黑骨线骤然绷紧，接住了大半冲击。余力仍震得她胸口发闷，右臂一阵麻木。
赵岭抬手召剑。
“镇魂剑”上的符纹接连亮起，拖着棺材板向坑外移动。
苏青鸾双手压住木板，顺着剑身震动看去。
剑尖、剑脊、护手，以及两道镇魂符纹，在她眼里第一次分出了受力先后。
赵岭的力从剑柄旧印进入，经第一道符纹压向剑脊，再由剑尖撞入棺材板。第二道符纹与剑脊交接处，有一道极浅的锻纹偏差。
她不懂炼器。
但她知道一件受力之物，最怕哪里再挨一下。
苏青鸾从腐木中拔出一枚棺钉，将钉尖抵在那道偏差上。
赵岭猛地收剑，剑身随之向后震动。苏青鸾顺着这股回力敲下棺钉，清脆的撞击声贴着剑脊传开。
棺钉撞上剑纹，几点细碎星芒沿锻纹逆流而上，在剑脊上连成一道极淡冷弧。
这是她根据刀势、石裂和剑纹临时摸出的第一式雏形。
“星河折锋”。
没有灵力，没有完整剑意，只有被她看懂的一条受力线。
“镇魂剑”第二道符纹当场裂开。
赵岭与剑之间的控制一滞，剑没拔回去，反而又往棺材板里陷了半寸。
“赵师兄，你的剑裂了。”矮个弟子急道。
“下去拔。”
矮个弟子看了眼满坑死尸，没动。
“我？”
赵岭转头盯着他。
“不然我下去？”
矮个弟子刚挪到坑边，尸堆里一条冻硬手臂被棺木顶起，啪地搭在他脚旁。
他一**坐在地上。
“下面还有别的！”
赵岭额角青筋直跳。
他再次催动“镇魂剑”，裂开的符纹只亮了两下便彻底熄灭。
剑上沾满尸血和腐泥，符纹也毁了一道。赵岭盯着它，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狠狠一甩。
“不要了。连剑一起烧！”
话音刚落，他主动切断了剑柄浅印。
系统声音同时响起。
“镇魂剑已被持有人主动弃置。”
“权属断开。”
“回收条件成立。”
刺在棺材板上的剑骤然消失。
赵岭后半口气还没喘匀，苏青鸾右手已经向后一抓。
刚收入最小骨仓的“镇魂剑”重新落进她掌中。
赵岭终于不再说尸变。
“你真是苏青鸾？”
苏青鸾从棺材板后站起来。
“现在认出来了？”
赵岭反手将“燃尸令”按向地面。
他很清楚，这个人绝不能回到宗门。只要烧干净，今日所有异常都能写成尸煞作乱。可她若活着站上午正的册封台，刑台那一刀、这道补烧令和温绾月的灵根，全会被翻出来。
引火纹迅速灌入地面。
火油沟亮起一圈暗红。
苏青鸾甩手掷出第二枚棺钉。
两人相距不到五步。
赵岭的注意力全在令牌和她手里的剑上，等看见黑影时已经晚了。
棺钉穿透他右腕，将衣袖钉在令牌上。
赵岭惨叫，手指一松。
尚未完成的引火纹在令牌表面炸开，引火符瞬间烧成灰。火油只燃起西侧一小段，火苗顺着旧雨沟往低处窜，没有形成围坑火圈。
赵岭怒吼一声，直接扑下尸坑。
他是聚气修士，即便失了剑，速度与力量也远胜一个刚复活的重伤之人。
苏青鸾没有退。
赵岭第一拳砸向她面门，她以棺材板侧面硬接。拳力撞进木板，沿脊骨向下传递，逼得她脚下冻土同时陷下半寸。
她没有把冲击全部储住，只借住最重的那一下，身体顺势向左一转。
赵岭第二拳落空时，“镇魂剑”已经贴到他颈侧。苏青鸾没有再变招，剑锋横切而过，血线随之在半空拉开。
赵岭捂住喉咙退了两步，撞在自己的火油车上。车轮被他压歪，陶壶滚落，剩下的火油全浇在他脚边。
他刚想开口，西侧那道没熄的火苗已经顺沟爬来。
轰！
火焰先吞掉他的裤脚，再卷上整辆油车。
赵岭倒下时，手还伸向“燃尸令”。
苏青鸾用剑尖把令牌挑了回来。
矮个弟子跪得很快。
“我没点火。”
“你倒了油。”
“我可以把地铲了。”
季三娘在旁边泼下一桶水，没好气地道：“先把我棚子旁边的火灭了。你们刑堂烧个人，差点把守尸人也算进去。”
矮个弟子连滚带爬去扑火。
苏青鸾看向赵岭留下的东西。
火油壶已经烧裂，废符化成一把灰，油车锁扣也被高温崩断。她没有把“镇魂剑”和“燃尸令”提交商城，只选了已经无用的三样废物。
系统依次确认。
“提交置换：破裂火油壶。”
“提交置换：引火符灰。”
“提交置换：断裂车锁。”
三样东西从地面消失，实体与可用部件一起离开库存。
“获得回收点：七。”
“当前可购买商品：凡品定骨贴。”
“价格：六回收点。”
苏青鸾在心里道：“购买。”
“购买完成。”
“余额：一回收点。”
一张灰白药贴落入骨仓。
她取出药贴，贴在后颈刀痕下方。药力没有治愈旧伤，只把新炼成的脊骨暂时固定住，减少接下来赶路时的错位。
矮个弟子扑灭最后一处火，抬头时脸已经被烟熏黑。
苏青鸾把“燃尸令”扔到他面前。
他刚想接，剑锋已经落在令牌旁边。
“轻身符。”
矮个弟子赶紧从怀里摸出两张，只敢递一张。
苏青鸾看了眼另一张。
“都拿来。”
“我下山也得走路。”
季三娘在后面冷笑：“你刚才跑得挺快，用不着符。”
他只好全交。
苏青鸾收下一张，把另一张拍在棺材板背面。
“回去告诉严孤鸿。”
矮个弟子连连点头。
“您说。”
“火别灭。”
苏青鸾扛起染血棺材板，提着“镇魂剑”走出尸坑。
“我去给他添。”
巳末，寒月宗山门出现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