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砚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抄好的纸叠好,塞进墙角那块砖下面。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不敢叠得太紧,只能松松地压着。
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铜盆里的水冰得刺骨,但他需要这个。
一夜没睡,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昨晚把老周经手的旧账全部回忆了一遍。不是翻看——是凭记忆。三年了,他抄过的每一份账册,每一页纸,每一个数字,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老周经手的账册不少,但有一个共同点:每年的秋粮灾减账册,都是老周在抄。
去年是,前年是,大前年也是。
苏砚穿上外衣,推门出去。
到了吏房,他照常研墨、抄账。但抄完何典吏交代的几份文书之后,他借着去木架上取纸的机会,把历年秋粮的旧账都翻了出来。
一共四年。
永和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
每年都有一份秋粮灾减清册。每年都有老周的笔迹。
苏砚坐在案前,把四年的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永和九年:东乡沿河报灾五成,实收四成——差了一成。
永和十年:东乡沿河报灾六成,实收三成——差了整整三成。
永和十一年:东乡沿河报灾六成,实收三成——又是三成。而且,去年的灾情是全淹,实际收成是零。
永和十二年:今年的账册还在抄,老周已经调走了,账册上的字迹是临摹的。
苏砚把四年的账册合上,手心全是汗。
四年的灾减账册,每年都有问题。而且问题越来越严重——从一成到三成,从瞒报到全淹报六成。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
老周只是个缮写吏,他写什么,得看上面给什么底稿。底稿是户房核的,指令是知府下的。
老周只是个抄字的。
但老周被调走了。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苏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老李走过来,把一摞新的徭役册放在他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