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跟岗申请交上去的第三天,江知予才摸清一件事:客舱不是递张表就能进。
她原以为一批就能站进客舱看流程,现实给她排了一条长队。表格递了,先体检,再背调,然后和其他乘务员一起等培训中心排期。王拓给她透了底:「下个月开班,周期一个月。你这一个月产品的活儿别撂,方案落地也盯着。」
她点头。
手却把笔帽拔了又合,合了又拔。做了四年产品,她的时间单位是「今天对齐、明天评审、后天上线」。现在被塞进一条望不到头的流程里。体检排队、背调等函、开班等下月。那股劲儿堵在胸口,往哪儿都使不上。
接下来的三周,她在体检、补充背调材料、工作交接与运行手册之间来回切换。流程不归她加速,她只能等。
体检那天排了大半个上午。视力、听力、平衡功能,一项项过。做听力测试时她差点笑出来。工作了这么多年,先得证明自己耳朵听得见、平衡站得稳,才有资格站进那套与安全职责相连的工作体系。平衡台上晃了两下,测试员抬了抬眼皮:「还行,比有些年轻学员稳。」她忽然明白,自己要进入的并非一段能加速的体验,而是一套和安全紧相连的运行体系。
**调查更慢。人力资源那头一步不省,填过的表格又打回来补材料,她翻出毕业证扫描件的日期看了一眼。六年前了。六年前的档案,如今拿来证明自己适合去客舱。她把扫描件重新上传,点了提交,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排期的空档反倒成了她的补课窗口。公司运行手册,大几百页,密密麻麻的术语。她有空就翻,看不懂就查,越查越觉得自己的盲区大得吓人。问题清单列了一页又一页,每一行都戳在「自以为很懂」的认知上。她曾经以为数据和市场就足以说明一切,现在才知道,承托产品的,是背后那套庞大严密的运行系统。
她把问题清单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懂」,停留在线的这一头,够不到那一头。
从前她以为用户要的是好看的页面、好用的按钮。如今才懂,按钮背后是重心、是安全、是一整架飞机的命。
她约了邵钧第二次深聊。不是联席会,也不是邮件批注。她主动发的:「邵机长,边界条款落地前,有几个飞行相关的问题想当面请教。」
邵钧回得简练:「明早九点,运标小会议室,带纸笔。」
还是那间小会议室,还是那块白板。
邵钧没寒暄,笔递过去:「你的问题,我猜是升舱上限怎么算成系统规则。我画,你记。」
他在白板上画了架飞机侧视图,点着重心位置。配平按舱位分布算重心,必须落进允许包线,前后有极限。升舱会改变座位分布。当后舱占用、货邮位置和燃油数据叠加,重心接近限制边界,任何额外调整都要重新计算。
「那班十六个人往前升,重心前移刚好逼近包线前限。满舱、后续紧衔接,重做配平要重打 Loadsheet,后面两段全延误。」他把笔搁在白板槽里,「限升不是我脾气大,是物理规则不答应。」
江知予盯着那张图。
过去做产品,满脑子转化率、核销率,从没想过穿过屏幕,那头连着一整架飞机的重心。邵钧讲得平,每句话却像在她旧认知上凿洞。
载重平衡单记录当班飞机的重量和重心结果。配载指令负责指导装载。两个文件各有职责,产品系统只能调用配载控制确认后的可释放额度,不能自己按人数放开。全机重心算清楚,飞机能不能飞,看它。他笔尖点着包线,「窄体比如 A321,机身短,包线比宽体窄,同样挪十个人变化更剧烈,你那班我限得狠。换 A330,前舱长、余位多,同样人数影响可能小,但具体的可释放额度仍以当班载重平衡结果为准,不能因为宽体就放松。」
他在白板右边又画了一长一短两架机型的重心包线。短的那条前后极限挤得近,长的宽松。
「你看。同样往前挪十个人,短的这条线一下就顶到前限,长的还富余。所以上限不能写死一个数,得按机型算。」
江知予把两条线拍进手机,标了「机型差异=活数」。
邵钧余光扫到她笔尖顿着,眼睛是亮的,像真在往脑子里装。他有一点惊讶。这类细节,他曾给不少跨部门同事解释过,听到第二句,大多数人注意力就散了。可她不一样。他心里那点「产品部的人懂什么飞行」的预设,有些松动了。
她把那页笔记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升舱上限=重心包线算出的安全余量,不是营销数字。写完盯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产品和天上的飞机,被一条公式连起来了。
笔尖在「安全余量」四个字上描了两遍。这条公式她从前没见过,如今见了就再也回不去。回不去那个以为升舱只是营销手段的自己。
她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人。他把「不让」说得这么干净,不耍赖,不糊弄。
这天下午,她在基地食堂撞见了邵钧的另一面。
她端着一桶泡面坐进角落,另一桶放在手边,留给今晚加班。手机支起来,亮着竞舱超售补偿对比表,一边挑面一边比对数据。泡面的热气糊了镜片一角,她摘下来擦,擦完继续盯数据。打饭窗口那边传来局促的声音:「那个……不要辣,多给点饭。拿走。」
她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邵钧。他依然穿着板正的飞行制服,但没戴**,站在窗口前停了两秒,才低声补:「劳烦少放辣椒,饭多一点,谢谢。」
他接过饭盒,像觉得自己交代得不够清楚,又补了句:「胃不太舒服,辛苦您了。」
江知予低头,怕被认出来。
可邵钧拿着饭盒转身时,视线扫过角落。她面前放着一桶泡面,手边还留着一桶,手机支在桌子上。
两人第一次在「不谈工作」的情况下碰面。
她先把手机扣了。邵钧顿了顿,朝大门口走去。临走前他脚步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个头。
这顿泡面她吃得比平时慢。天上那么稳的人,到了食堂连饭都点不利索。
原来他也不是处处都行。
夜里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冒出那句「不要辣」。她把这念头甩开,可那句「不要辣」的**惯,她记下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翻到另一侧,耳边是窗外远处跑道隐约的引擎试车声,她又想起他打饭时那双手,在天上握着驾驶杆的手,在地面却端着餐盘不知所措。
邵钧回到家,把飞行箱靠墙放好。食堂角落那桶泡面,和手边那桶留给加班的,又浮上来。他没多想,又看了眼自己桌上那盒还没动的食堂饭。原来地面的人,也这么对付一顿。
他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三周后的周五傍晚,培训中心终于发来通知:「江知予,请于下周一八点到客舱培训中心报到,参加客舱运行观察培训。周期约一个月。你以观察学员身份进入客舱,培训期间不承担客舱安全职责,跟岗名单等结业评定。」
同班的都是年轻新乘和转机型的乘务员。江知予看着名单上「总部产品部」那行字,指腹在打印纸上蹭了两下。周围的名字后面跟的是「客舱部」,只有她后面跟的是「产品部」。名单最下方还有一行加粗提示:首日实操演练未达标者,取消后续跟岗资格。忽然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