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晋升公示被撤下后的第一次复盘会，江知予抱着终稿进了会议室。数据连夜核过三遍，掌心还是潮的。那张被撤下的晋升公示截图，出门前已经拖进回收站。这回能不能扳回来，全看桌上这份方案，运气帮不上忙。
还是上回那间会议室。郑屹坐在主位，产品和飞行分列两边。邵钧仍坐在最角落，舱单铺在手边，制服袖口扣到最上一粒，齐整得没半点褶皱。
江知予刚拉开椅子，便瞥见他将批满字的文档推到她面前。他已经审过。
投影亮起，她站到屏幕前，把边界条款和单航班升舱上限的判断逻辑逐项展开。节假日高密度航班的预案，已售券不作追溯，只校验当前订单，页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先把问题摊开。
「现有流程里，节假日高载客航班有十二个班次可能发生升舱超限，新规则会在订单提交前完成拦截，一线人工核算时间能控制在一分钟内。」
翻到下一页，她指着责任拆分表。
「这次疏忽，运行侧没有把单航班升舱上限整理成可读取的标准表，产品上线前也缺了一道运行复核。」
「后续由我牵头补齐拦截逻辑，邵机长审核安全边界，运标维护每日额度表。」
邵钧起身，将那版载重平衡单投上荧幕。激光笔的红点停在重心包线几个字上。
「公式我认可。」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会议桌，落到江知予身上。
「建议上限这几个字，删掉。」
「建议两个字留在系统里，就等于留了一道口子，之后总会有人从那里过去。」
「建议不是边界，边界没有建议。」
江知予点了点头。
让她服气的，是他把不让说得干干净净，没给谁留面子，也没拿漂亮话遮过去。
联席会上那句营销不顾安全，她仍然记得。
如今他站在投影幕前，她却听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安全这件事，他不肯拿来周旋。
老吴接上话。
「运行侧的单航班升舱上限表，这周出初稿，系统自动读取，一线不用再现场手算。」
郑屹抬起手，示意众人先安静。
随后，他望向江知予。
「方案我同意。」
「还有一项机制，今天一起宣布，营销人员客舱跟岗，先做试点。」
「首批人员，你去。」
江知予听到跟岗两个字，心里产生了一丝害怕。
怕真到了三万英尺，发现自己做了四年的产品，离运行实际还差着一大截。
抽屉里的登机牌，书架上的飞机模型，那些终究是爱好，不是真本事。
可另一个念头随即冒出来。
她想亲手碰一碰，自己定下的规则，在天上究竟怎么运转。
也想亲眼看看，那个把「白鹭901」写在纸角的人，是怎样守住他口中的边界。
「我参加。」
郑屹没有立刻让她松口气。
「跟岗不是去客舱站两天。」
「先过客舱安全实训，拿到跟岗见习资质，排期交给客舱部统一安排。」
「填表，体检，**调查，哪一项都不能省。」
江知予望着桌上的申请表，才明白这事远比她想的漫长。
她习惯了产品部的节奏，今天提优化，明天就能上线看到数据。
这一次，她得脱下工牌，去考一张入门资格证。
表格上的实训周期预估写着约一个月。
她盯着那行字片刻，心里那股急着证明自己的劲，被按回了原处。
散会后，人陆续离开。
江知予仍坐在原位，把方案终稿和跟岗申请表并排摆开。
紧急***，体检预约，**核对授权，几页纸密密麻麻。
写到紧急***一栏时，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过了片刻，她才填下名字。
实训周期预估那一行，她又看了一遍。
一个月。
表格末尾写着，如实填写，如有隐瞒，取消资格。
她盯着那句话，轻轻扯了下唇角。
做了四年产品，填过那么多需求文档，没有哪一栏像这张表一样，告诉她要郑重。
当晚，方案终稿和申请表一同提交。
电脑屏幕缓慢暗下去。
窗外停机坪的灯陆续亮起，灯点散在夜色里。
上次她盼了半年的升职，因为升舱券投诉，被撤下。
这回坐在工位前，她没再催自己。
规则的线还没摸全，急着往前冲，也只会漏掉该看见的东西。
那张晋升公示截图，她从回收站里彻底清空。
像是告别过去那个急着证明自己的自己。
走廊里，邵钧叫住她。
飞行箱立在他脚边，拉杆握在手里。
「方案有几处，我改得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该改。」
她将文档收进文件夹，扣上搭扣。
「边界归边界，脸面不值钱。」
邵钧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
「你们产品部，还管特殊餐吗？」
江知予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
特殊餐，她当然做过。
去年高卡权益整合时，她写过一份特殊餐优化方案。
考虑收益率，她亲手把优先级标成了「low」。
那句话至今还在文档里，无标签时，自动匹配默认餐。
当时她盯着收益率报表，想着特殊餐订单不多，先把主流程跑通。
如今听他提起，屏幕上那个低字又浮了出来。
「管。」
她抬头看向他。
「发生什么事了？」
邵钧沉默片刻，像是在掂量该说到哪一步。
「你有时间，回去复盘一下。」
「特殊餐不能当小事。」
「有人对坚果过敏，拿到含坚果的餐，会出人命。」
说完，他拖着飞行箱往电梯方向走去。
滚轮碾过走廊地面，声音渐渐远了。
江知予站在原地，抽出笔，在待办里写下特殊餐复盘。
笔尖移到下一行，她又补了一句。
回去翻去年那版优化方案，看看被优先级压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工位，她翻出旧需求文档。
特殊餐模块下方，那条规则还亮在屏幕上。
无标签时，自动匹配默认餐。
江知予的指尖停在屏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