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渊的意识比伤口恢复得更快。
那根暗灵根碎片从他腰间被抽走的瞬间,他体内像是被人扯断了一根弦,疼痛从腰间炸开直冲天灵盖。他没有喊,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反手一抓——五指扣住了苏念雪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苏念雪的背撞在树干上,枯树皮簌簌往下掉。她手里的那块碎片还冒着黑烟,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里,指缝间渗出几缕血丝,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血还是灵根上的残液。
“松手。”周渊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发火,倒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苏念雪没松。
她被他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但眼睛还睁着,嘴张了张,没出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不松。
墨轩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周渊一只手上全是血,另一只手掐着苏念雪,她挂在树干上像条被晾起来的鱼,脚离地半尺,鞋底还在空中蹬了两下,最后不动了。
“你疯了!”墨轩一把拽住周渊的手腕,用力往下掰,“她撑不住了!”
周渊没松劲。
墨轩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得周渊偏过头去,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他自己衣领上。
“看清楚!”墨轩指着苏念雪的手,“她手里那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
周渊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苏念雪掌心里那块碎片。碎片上缠绕的不只是他的暗灵根气息,还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光,像霜花一样贴在碎片表面。那霜花在动,顺着苏念雪的指尖往她手腕上爬,钻进袖口就不见了。
“剑骨碎片?”墨轩松开周渊的手,凑近了去看,脸色变了。
苏念雪趁他松劲的瞬间咳了一口,气终于喘上来。她没急着揉脖子,反而把手掌摊得更开,让墨轩看得更清楚些。那层霜花从她指尖冒出来时,空气里多了一股铁锈味,很淡,但很刺鼻。
“你体内的剑骨是碎的?”墨轩蹲下来,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抬头打量苏念雪的眼神变了,“碎了多少?”
“七片。”苏念雪靠在树干上,嗓子哑得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遍,“三片在丹田里,两片在心脉上,两片在左臂。刚才拿走的那一块,刚好能补上心脉那道的缺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周渊,但周渊知道她在等自己动手。
他的暗灵根碎片一旦离开本体,就会在半个时辰内彻底湮灭。要么让他拿回去,要么就在她体内用掉,没有第三条路。
“你算计好的。”周渊的手还保持着掐她的姿势,五指微张,停在空中。
苏念雪没否认。
墨轩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骨片,扔给周渊:“你看看这个。”
周渊接住骨片,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符文,不是道家的符也不是魔族的咒,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笔画像骨头上的裂纹。骨片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来被人把玩了很多年。
“你父亲给我的。”墨轩说这话时,表情难得正经了一回,“十六年前,他让我保一个人平安。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后来才知道是你。”
周渊捏着骨片,指节发白。
“那块剑骨我认得。”墨轩指了指苏念雪,“千年前灭魔之战,天剑宗宗主自爆剑骨才封住了魔窟入口。那宗主姓柳,柳家的血脉才能继承剑骨。她既然有剑骨碎片,就一定跟柳家有关。”
苏念雪抬起头,看了墨轩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不用这么看我。”墨轩摊了摊手,“我欠周家一条命,所以你偷周渊的东西,我不能装没看见。但你偷都偷了,现在要回去也来不及了——那块碎片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化了,你就算掐死她也吐不出来。”
苏念雪已经把那块碎片按进了自己胸口。
白光从她锁骨的位置亮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燃了一根火柴,光亮透过衣料渗出来,又很快熄灭。她身体猛地绷了一下,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但嘴里没出声,咬着牙把那股反噬硬吞了回去。
周渊看着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潮红,又变回惨白,最终平静下来。她的气息确实稳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锋锐的气场,像一把没开刃的剑杵在鞘里。
“我不会白拿你的。”苏念雪扶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树皮,“你那块碎片救我一命,我还你一条命。你想杀谁,我帮你杀。”
周渊沉默了一会儿,把墨轩给他的那枚骨片收进了袖袋里。
“我不缺杀手。”他说。
苏念雪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之前没露过的东西:“那你缺什么?”
“去处。”周渊转过身,“北荒。”
墨轩愣了一下:“你要去找魔窟碎片?”
“碎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剑骨。”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口上的黑气还没散尽,像一条条细蛇在皮肉里游走,“当年封魔窟的人,不止天剑宗一个。”
苏念雪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我跟你去。”她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体内的剑骨还没修完,到了北荒,遇见真正的魔物我未必能打。到时候你得护着我。”
“你不是来还命的吗?”墨轩插了一句。
“还命是一回事,送命是另一回事。”苏念雪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可以死,但不能白死。”
周渊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了。
黑风镇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街灯灭了大半,只有棺材铺门口还挂着一盏油灯,灯芯被风吹歪了,火苗**玻璃罩子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走过那盏灯时,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满是碎石和落叶的土街上,影子边缘隐隐有一层黑气翻涌。
墨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苏念雪。
“你胆子够大的。”他说。
“没你大。”苏念雪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上还留着一道紫黑色的指印,“你敢打他的耳光,我最多也就偷他块肉。”
墨轩笑了笑,没接话,抬脚跟上周渊。
苏念雪落在最后,走之前回头往黑风镇北边看了一眼——山脉尽头隐约有一道红光闪过,像是有人在那边放了个信号弹,又远又模糊,风一吹就散了。
她眯了眯眼,收回目光,追了上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棺材铺门口的漆桶上,桶沿上沾着的干漆被风吹得摇晃,滴在泥地里,落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