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家外门这几日不太平。
先是库房管事夜里被人打晕在茅房里,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自己蹲坑蹲到一半眼前一黑。接着是药田里的三年份凝气草被人连根拔了十七株,土坑边上留了半截脚印,鞋底纹路是外门杂役的制式。
周鸿煊站在药田边上,手指捻着那半截脚印碾碎的土渣,脸色不大好看。
“查。”他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他身后跟着的三个执事弟子立刻分头行动,一个去封库房,一个去查杂役名册,另一个小跑着去了外门管事房,把还在揉后脑勺的王管事从椅子上提起来,拖到了刑堂。
王管事跪在地上喊冤,说自己是冤枉的,那晚上他确实去茅房了,但刚蹲下就闻见一股甜味,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刑堂执事让他张嘴,用银针挑了一点他牙缝里残留的东西,放在灯下一照——草乌花粉末,混着一点麻骨草,是**的配方。
“有人给你下了药。”执事把银针收起来,“你最近得罪过谁?”
王管事想了半天,说自己上个月赶走过一个游医,那人在外门摆摊卖药,没交摊位费,他给轰出去了。游医姓什么不知道,但长得瘦高,背个药箱,箱子上画着个鬼脸,说话油嘴滑舌的。
“墨轩。”执事回头看了另一人一眼,“去查这个游医的下落。”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墨轩正在外门西边的柴房里拆他刚刚收回来的傀儡线。
那根线细得像头发丝,从柴房墙缝里穿出去,连着百米外库房墙角的一只木老鼠。木老鼠只有巴掌大,嘴里叼着一片碎布,是他从王管事衣服上扯下来的,留着做药引。
他把傀儡线缠回袖口里的木轴上,正要起身,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三个人,脚步压得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响了。墨轩把药箱往肩上一甩,推开柴房后窗翻了出去,脚刚落地,就看见一个灰裙少女贴着墙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筑基丹”三个字。
苏念雪。
她也没想到柴房后面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把瓷瓶往怀里一塞,冲墨轩咧嘴笑了笑:“你也来偷东西?”
墨轩眯眼看她怀里的瓷瓶:“那是我的。”
“你的?”苏念雪拍掉袖口的灰,“你写名字了?”
墨轩还没接话,巷子口传来一声闷响,一个外门守卫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僵硬,眼睛还睁着,像是被人定住了。紧接着第二个守卫也从墙角歪出来,倒在前一个身上,叠成一块。
周渊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药丸,药丸还在冒烟,气味刺鼻,带着一股烧焦的草药味。
“走。”他说。
苏念雪没跟他客气,抬腿就跑。墨轩站在原地看了周渊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玉色发黄,边角磨得圆润,系绳是新换的,但玉佩底下那个“周”字刻得很深,笔画方正,跟自己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柴房后面是一排废弃的马厩,马厩后面是外墙,墙不高,翻过去就是镇上的野林子。苏念雪第一个翻过墙,落地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干草上。周渊紧随其后,**的时候腰间的玉佩晃了一下,被月光照得发白。
墨轩最后翻过来,落地时没站稳,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溅了一裤腿泥。
“往北走。”周渊指着林子深处,“北边有废弃的采石场,今晚先躲那。”
三人摸黑在林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采石场的轮廓从树缝里露出来。几间破石屋歪在山脚下,屋顶塌了一半,石墙上爬满了青苔。周渊推开最里面那间的木门,门轴发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堆着几块碎石。
苏念雪把瓷瓶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满意地塞进怀里。她靠在墙上喘气,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墨轩却没坐下。
他站在门口,盯着周渊腰间的玉佩,盯了很久,久到苏念雪都觉得不对劲,拿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你看什么呢?”
墨轩没理她,走到周渊面前,伸手,指着他腰间的玉佩:“这东西谁给你的?”
周渊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爹的遗物。”
“你爹叫什么?”
“周承安。”
墨轩的手停在半空,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周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爹救过我一命。那年我被人追杀了三个月,躲到周家地界,是你爹收留了我,给我治伤,还帮我瞒过了周鸿煊的眼线。后来你爹死在北荒,我查了三年,查到他死前见过周鸿煊。”
周渊没接话。
苏念雪靠墙坐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吭声。
墨轩转过身来,看着周渊,脸上的吊儿郎当收了大半:“我欠你爹一条命。我进周家,不光是为了偷药材——我是来查你爹的死因的。”
石屋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风从屋顶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干草沙沙响。
周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半张地图,边角烧焦了一截,上面画着几条山脉走向和几个红圈。他把纸递到墨轩面前:“我爹留给我的。北荒的地图,红圈标了几个位置,我查了三年,只找到其中一处——那地方有一个**,上面刻着周鸿煊的名字。”
墨轩接过地图,手指在红圈上点了点,没说话。
苏念雪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两人中间,伸手:“行了,叙旧等天亮再叙。外头还有追兵呢,你俩打算在这石屋里坐下喝茶?”
周渊把地图收回去,看了她一眼:“你偷的那瓶筑基丹,分我一半。”
“凭什么?”苏念雪眉头一挑,话说到一半,怀里瓷瓶突然被人抽走了。
墨轩手里捏着瓷瓶,冲她晃了晃:“用这个当报酬,我帮你们查周鸿煊。”
苏念雪张了张嘴,想骂,但看了看周渊,又看了看墨轩那张欠揍的脸,最后憋出一句:“你俩是一伙的吧。”
周渊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另一颗毒丹,捏碎,粉末洒在门槛上,把门外的追踪痕迹盖住了。
门外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有火把的光透过树缝照进来。
三人同时闭了嘴。
周渊把门轻轻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透过门缝往外看——四个执事弟子举着火把从林子外走过,领头的手里牵着一条黑犬,黑犬低着头在地上嗅,走到石屋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它闻到了门口的毒丹粉末。
黑犬打了个喷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执事弟子跟着黑犬走远了,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林子深处。
周渊关上木门,后背靠在门板上,胸口那块暗灵根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他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那股热流在经脉里窜了一下,又灭了。
墨轩看着他,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把瓷瓶塞回苏念雪怀里:“算你运气好,便宜你了。”
苏念雪抱着瓷瓶,没接话,只是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周渊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的死因,周鸿煊的秘密,北荒的**,还有那块暗灵根——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绳子缠在他身上,越收越紧。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圈亮斑。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