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张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蒸汽站大门外，徐默站在二层的栏杆边，目送他离开。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脚步不紧不慢。那张报表上，主蒸汽流量已经掉到七千五，比正常值低了一百五十帕。整个站里九台蒸汽机，只有三号和四号机组在满负荷运转，其他机组都在低效空转。
王涛把报表拍在桌上，茶杯一震，茶水泼出半杯。
“张彪呢？”
“刚出去。”旁边的检修工**探头看了一眼报表，脸色变了，“老王，这数据……”
“闭嘴。”王涛打断他，目光扫过值班室里几个检修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今天谁动过三号阀门的，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吭声。
值班室里死一般寂静。蒸汽机运转的轰鸣回荡在耳膜上，徐默能感觉到七八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继续翻手里的备件清单，神情如常。
王涛踱步到他工位前，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陈默，你今天上午在三号机组那边待了多久？”
“半小时。”徐默抬头，语气平淡，“巡检时发现管道表面温度异常，就用红外测温仪打了一圈，记录在巡检表里了。”
他把巡检表递过去。
王涛接过，快速扫了一遍。上面记录的管道温度、震动频率、噪音等级全都符合规范，字迹工整，没有一丝敷衍的痕迹。
太工整了。
王涛眯起眼睛，巡检表上明明白白写着三号机组的中段管路温度偏高五度，但备注栏写了四个字——观察处理。
“为什么不报异常？”
“温度偏差在安全阈值内，达不到紧急上报标准。”徐默说，“而且，三号机组的蒸汽管道总长一百二十米，光中段温度偏高五度，可能是保温层局部破损，也可能是蒸汽流量异常。没有进一步数据，我报什么？”
王涛语塞。
问题在于，徐默说得对。巡检规范里确实没有要求单点温度异常必须上报，除非偏差超过十度。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温差就是三号阀门被封死的直接结果，蒸汽被阻断后，管道里的气流紊乱，局部温度自然会出现波动。
徐默这是踩着规则办事，滴水不漏。
“你自己注意点。”王涛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回报表台。
下午四点，王涛通过远程系统把七台蒸汽机的功率都调高了一档，试图弥补流量缺口。但效果微乎其微，主蒸汽流量仍在缓慢下滑。
五点整，交**铃响起。
徐默换上自己的外套，走出值班室。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对面，车窗摇下，张彪叼着烟探出半张脸。
“小陈，下班了？”
“嗯。”
“去哪，捎你一程。”张彪拍拍副驾驶，“我这人热心，顺路。”
徐默笑了笑:“不麻烦了，我坐公交。”
“别客气，上来。”张彪的语气不容拒绝，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徐默心里了然。这家伙的调查方向歪了，以为他是个潜伏进来的**，想从生活圈子里找破绽。上一世的徐默确实有前科，可那是被王涛陷害后才暴露的。现在的他，干干净净，唯一的履历就是蒸汽制冷专业的中专生。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烟味浓重，后座上堆着几张油渍斑斑的图纸。张彪发动车子，故意开得很慢，像是在闲逛。
“小陈，你老家哪的？”
“湖西镇。”
“湖西镇啊……”张彪眯起眼，“那边有个老蒸汽厂，你之前是不是在那儿干过？”
徐默心里咯噔一下。湖西镇的老蒸汽厂三年前就倒闭了，厂房拆得渣都不剩，那里是他重生前待过的地方。张彪这么快就摸到了这条线，显然已经从人事档案里打过底了。
“干过半年。”徐默平静地回答，“厂子倒了，我就出来了。”
“怎么倒了？”
“技术落后，设备老化，产能跟不上。”徐默转头看向张彪，“**，你查我？”
张彪笑了一声，松开方向盘点了根烟:“查什么查，随便聊聊。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蒸汽站又是重地，谨慎点总没错，对吧？”
徐默没接话。
车子拐过三个路口，停在公交站台前。徐默下车，刚关上车门，张彪又叫住他:“明天别忘了，大检修。”
“忘不了。”
张彪的车子驶离，尾灯消失在街角。
徐默目送那辆车远去，嘴角微微上扬。张彪查不出任何东西，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问题在于，王涛不会因为查不出东西就收手，反而会更加警惕。
明天的检修，王涛一定会全程盯着他。
徐默深吸一口气，晚风裹着煤烟味灌进鼻腔。他抬手看了看掌心，那道烫伤的疤痕还泛着淡淡的红痕，是上午开阀门时不小心碰到的。
他攥紧拳头。
明天的检修，是他夺回一号蒸汽机控制权的唯一机会。
如果王涛全程盯防，他该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只锁死的阀门撬开，而不引起怀疑？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默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三号阀是你动的手脚吧？我看见了，明早九点，蒸汽站东南角仓库，不见不散。不来，我就告诉王涛。”
徐默瞳孔骤缩。
有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