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养老院的走廊总有一股消毒水和陈年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温疏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驼色毛毯,左手捏着一本硬壳相册,右手的指节发白,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药膏——那是早上护士给她涂的关节膏,她没让擦。
相册第一页,是她年轻时拍的。苏停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怀里抱着个裹在白毯里的婴儿,站在医院后门的梧桐树下。阳光斜照,树影斑驳,苏停云的侧脸绷得紧,眼睛没看镜头,盯着远处。相纸背面,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小云,孩子交给你了,别让他知道真相。”
温疏影的呼吸慢了一拍。她记得那天。她没哭,也没拦。她只是把孩子递过去,说:“你得活着,才能护住他。”
她翻到下一页。
照片被撕过。一半还在,另一半不知去向。残留的部分里,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从产房门口的护士手里接过婴儿。那男人侧脸清晰——许临昭。他没笑,也没皱眉,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像在看一件刚签收的货。他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带,内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和苏停云当年用高跟鞋尖划的一模一样。
温疏影的手抖了。她想合上相册,可指尖僵着,像被冻住。她想起那天产房外的哭声,想起苏停云被推出来时,嘴唇发紫,手还死死抓着床单,嘴里喃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孩子不是早产,是被换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苏停云的女儿,是被许临昭亲手抱走的。
她也没告诉任何人,那孩子左肩上,有个银**的胎记——是她亲手用祖传的银针,趁苏停云昏迷时,点在那块皮肤上的。为了辨认,为了将来,万一……
“阿姨,您该吃药了。”
门被推开,林见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药片躺在白色纸杯里,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他穿着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是卡地亚,表盘上沾着一点水渍,像刚洗过手。
他笑得轻松,像每天一样。
温疏影没动。她把相册往毛毯下塞,动作慢,但稳。毛毯边缘滑落,露出她脚上那双旧棉拖,右脚脚后跟磨出了洞,露出一点发黄的袜子。
“药。”林见鹿又说,声音没变,还是那副温吞调子。
她没接。她只是抬头,盯着他。
林见鹿没躲。他等了三秒,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底印着一圈水痕,和昨天的一模一样。他没问相册的事,也没提苏停云,只是伸手,替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您昨晚又没睡好。”他说。
“你昨晚去哪了?”她问。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没动:“去见了顾行简。”
“他告诉你什么?”
“他说苏停云今天没去公司。”林见鹿说,“她去了殡仪馆。”
温疏影没接话。她低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折得极小,纸边卷了毛。她没给林见鹿看,只是塞进毛毯褶皱里,压在手肘下。
林见鹿没动,也没追问。他转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阿姨,”他说,“您知道吗?那孩子左肩上,有个胎记。”
温疏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毛毯。
“我见过。”林见鹿说,声音轻得像在说天气,“三年前,他在林家泳池边摔了一跤,我帮他擦药,看见了。”
他没说他为什么没告诉秦时序。
他没说他为什么一直没说。
他只是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滑过。
温疏影没动。她等了足足一分钟,才从毛毯下抽出那张纸条,摊在膝上。纸条上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歪斜,像刚从病中醒来:
“你儿子的左肩,有你当年用银**的胎记。”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红了。她想起苏停云当年在产房外,抱着那具小小的女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她想起自己偷偷把那枚银针藏进袖口,趁护士转身,刺进男婴左肩——那针是祖母传的,能记血,能辨亲,能锁命。
她以为,这胎记,是给苏停云的线索。
她以为,这胎记,是给孩子的护身符。
她没想到,林见鹿早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没说,是因为他不想让秦时序恨苏停云?
还是……他根本不想让秦时序知道,自己是谁?
窗外,风忽然大了。养老院后院那棵老槐树,枝桠晃动,几片枯叶被卷起来,撞在玻璃窗上,啪、啪、啪,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温疏影没去开窗。
她只是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枕头下,然后,慢慢躺下,闭上眼。
床头柜上的药杯,水还温着。
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唇印。
像干涸的血。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没人来敲门。
没人来问。
只有风,还在吹。
吹着窗台边那盆枯死的绿萝,吹着墙角积了灰的相框,吹着那本被藏在毛毯下的相册——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许临昭抱着婴儿的手,正对着门缝,像在无声地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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