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校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着地面打转,像被谁踩碎了又甩开。秦时序把那张退学申请书撕成四片,手指一松,纸片像被惊飞的鸟,扑棱棱散开。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班主任那张涨红的脸,声音拔得极高:“我有全额奖学金,你们管不着!”
身后站着林见鹿,西装熨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深蓝的,扣得严实。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边微卷,墨迹未干。助学金协议,林氏基金会签章,日期是昨天。他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往腋下夹了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苏停云站在街角,离校门二十步,穿灰外套,头发扎得低,耳后有几缕没束住,被风吹得贴在颈侧。她右手攥着复印件,纸角被汗浸得发软,边缘卷起,像被反复揉过。她没动,也没哭,只是盯着秦时序的背影——那件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左肩处有个小破洞,是去年冬天他摔进雪堆时扯的。她记得,那天他跑回家,满身泥,却笑着说:“妈,我赢了。”
她没应。
她当时在医院,输着液,脑震荡还没完全好,医生说她情绪不能激动。她没告诉他,自己是被救护车拉走的,不是因为摔了,是因为他被林见鹿抱走那天,她追着车跑,撞上了护栏。
风又起,卷起一片纸屑,飘到她脚边。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泥,是早上从殡仪馆回来时踩的。她没换。
顾行简是跑着来的。他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歪了,额角有汗,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闷响。他停在苏停云身边,喘着气,没看她,先看了眼校门口那堆纸片,又看了眼林见鹿。
“你毁了他前程,”他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他恨你一辈子。”
她没答。目光还落在秦时序身上。那孩子正转身,校服后背印着“市一中”的字样,字迹褪了,边角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他没回头,径直朝校门外的黑色轿车走去。车门打开,林见鹿跟上去,替他拉了拉后座的毯子——那毯子,是去年冬天她买的,深灰,带绒,她记得他嫌丑,说像老**盖的。
车门关上,引擎轻响,车缓缓驶离。
顾行简转头看她,眼里有火:“你明知道他不知道真相,你明知道他以为林家是恩人,你明知道他——”
“他连亲妈是谁都不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谈何前程?”
顾行简没再说话。他低头,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他盯着那支烟,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最后一片纸屑,飘进垃圾桶。那里面,堆着几团废纸、半瓶矿泉水、一张被踩扁的餐巾纸。纸屑落进去,盖住了垃圾桶边缘的一小块锈迹——那是去年校方换桶时,没焊牢的铁皮,一直没修。
苏停云抬手,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纸片,边缘锋利。她没掏出来。她只是把复印件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贴着心口。那地方,还留着去年车祸后缝针的疤,一到阴天就发*。
林见鹿的车开远了,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几个学生蹲在台阶上吃面包,面包屑掉在水泥地上,被风一吹,滚成一小团。班主任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碎的申请书残片,犹豫着要不要捡。他看了眼苏停云,没走过来。
她转身,朝巷子口走。鞋底踩过水洼,溅起一点泥点,落在裤脚上。她没擦。
巷子口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两包纸巾、一盒胃药。她停住,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没咽,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变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苏姐。”是温疏影的声音。
她停住,没动。
温疏影站在三步外,穿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边角磨得发亮。她没看苏停云,只盯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裂了,像被刀刻过。
“你儿子左肩,”她开口,声音像纸摩擦,“有个银**的胎记,形状像柳叶。”
苏停云没动。水从嘴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不知道,”温疏影继续说,“林见鹿知道。他从没告诉过他。”
苏停云终于转过头。她没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看着温疏影的眼睛——那双眼睛,眼角有细纹,像被岁月压出的折痕,但瞳孔很亮,像藏了什么没点的火。
温疏影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画面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产房门口,阳光斜照,她笑得有点僵。背面用铅笔写着:“小云,孩子交给你了,别让他知道真相。”
苏停云没接。她盯着照片里那女人的脸——那是她,十八岁,头发还长,没剪,眼睛里有光,但嘴角是下垂的。
“你当年,”温疏影轻声说,“在产房外,把银**进自己手腕,血滴在孩子肩上,说‘这是苏家的记号’。”
苏停云闭了闭眼。
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谁家墙角发了霉的旧棉被。
温疏影把照片塞回包里,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告诉我?”苏停云问。
温疏影没回头。
“因为,”她说,“你儿子今晚,会去林家老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要拿回你藏在保险柜里的东西。”
苏停云没问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温疏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件米色风衣,下摆沾着一点灰,像是从楼梯上蹭的。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硬纸片——是钥匙,银的,刻着一个“苏”字,边角磨得发亮,像被摩挲了千百遍。
她把它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远处,校门的铁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得晃了晃,门栓松了,没关严。
风卷着落叶,又吹过垃圾桶,纸屑在里头轻轻一颤,像有人在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