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佛堂里的香灰已经冷透了。
赵桓跟着张嫣的贴身宫女穿过西夹道时,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宫墙的影子压下来,把甬道挤得只剩一条窄缝。宫女走得很急,腰间的钥匙串被裙摆裹住,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顿一顿,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人带来了。”
门缝放大,赵桓侧身挤进去。佛堂院子不大,正殿门窗紧闭,只从槅扇的缝隙里漏出一线烛光。台阶下的青砖地洒过水,脚印踩上去还带着潮气,是刚有人来回走动留下的痕迹。
张嫣没在正殿等他。宫女把他引到东边的耳房,推开门,里面是一张素榻、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张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拨得很慢。她没戴凤冠,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穿一件青灰色的素袍,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中年妇人。
但她抬眼时,目光压得很实。
“把门关上。”张嫣说。
赵桓依言关门,跪下行了个礼。膝盖落在砖地上时,他余光扫了一圈屋子——墙角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箱盖合着,但锁扣旁边的漆皮被刮掉一小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是新的。箱脚边的砖缝里夹着一小截断掉的麻绳,颜色发黄,像是捆扎旧卷宗用的。
“娘娘召奴婢来,是有吩咐?”赵桓低着头,声音压得平。
张嫣没接话。她把佛珠放在几上,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红线,搁在灯下。那根线大约两寸长,颜色是极正的大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刚从绸缎上抽下来的。
“你认得这个?”张嫣问。
赵桓往前膝行了两步,凑近看。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根线上细密的捻纹看了几息,然后直起身。
“江南织局今年新贡的绦丝线。”他说,“捻度比往年密,颜色用的是苏木加茜草套染,不是普通朱砂染的。这种线宫里只有几个人领过——东厂的曹公公、司礼监的王公公,还有乾清宫掌案的刘公公。”
张嫣没说话。她盯着赵桓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压在佛珠上,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从密匣夹层里刮出来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藏魏忠贤旧档的那个暗格,被人撬了。丢了三卷,全是曹化淳经手的案子。本来的铁证,现在全没了。”
赵桓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信息。
密匣放在佛堂,佛堂内外有张嫣自己的心腹看守。能摸进来撬暗格还全身而退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里装的是什么。专门挑曹化淳相关的卷宗拿走,说明动手的人要么是曹化淳本人,要么是替他扫尾的人。
而那根丝线——如果是人赃并获时不小心扯断的,原应该带着走才对。留下它,要么是走得太急没顾上,要么是故意留下的。
“娘娘何时发现的?”赵桓问。
“今日午时。”张嫣说,“我每日早晚各开匣一次,午时打开,暗格已经空了。锁头没坏,是被人用钥匙开的。”
赵桓抬眼:“钥匙几人有?”
张嫣沉默了一瞬。“三把。我一把,我陪嫁的嬷嬷一把,还有一把在乾清宫司礼监的备用库房里——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后妃私藏密匣,司礼监有权留副钥以备查验。”
“司礼监。”赵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有起伏,但心里已经把这条线连上了。司礼监的备用库房钥匙归掌印太监管,而掌印太监现在是王承恩,但王承恩手下的几个管事太监里,有一个是曹化淳从前在惜薪司时的旧部。
“娘娘把这件事跟皇上提了吗?”赵桓问。
“没有。”张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私藏阉党罪证,按律是要问罪的。我保那些卷宗是为了皇上,不是为了我自己。现在东西丢了,我要是说出去,第一个被审的就是我。”
她把茶盏搁下,指腹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找你来,不是让你替我查是谁偷的。你已经卷进这潭水里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张嫣抬眼看着赵桓,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冷意,“我是要告诉你——那条线不是不小心落下的。是有人故意留在那儿的。今天丢的是曹化淳的案卷,明天丢的可能就是你我的脑袋。”
赵桓跪在地上,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几上那根红线上。丝线在灯影里微微发亮,像一条凝固的血痕。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净身房被翻过的被褥,想起杂役塞给他那张写着“魏忠贤已起行”的纸条,想起曹化淳在**面前红着眼眶说要“往死里查”时那股子悲愤劲儿。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不早不晚。
这根红线不是失误留下的。是有人故意让它留在那儿,让张嫣看见,让张嫣着急,让张嫣不得不找一个能帮她兜底的人——而这个人,对方也想知道是谁。
赵桓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娘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根线,您是从夹层里刮出来的,还是从**外面的砖缝里捡的?”
张嫣愣了一下。她皱眉想了想,指尖压住太阳穴:“夹层里。我伸手指进去摸的时候,指尖勾到的。”
赵桓慢慢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帕,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几上那根红线拈起来,放在帕子上,包好,塞回袖中。
“娘娘,这件事您就当没叫过奴婢。”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这几**不要出佛堂,谁来请都别见。若是皇上召见,就托病推了。”
张嫣眉头皱得更紧:“你要做什么?”
赵桓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子上——漆皮刮破的那块木茬,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白茬。
“娘娘那只箱子,今日开过?”他问。
张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变。“没有。那只箱子我两个月没动过了。”
赵桓不再多问。他推门走出去,佛堂院子里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正殿门口的廊柱时,眼角余光瞥见西边夹道转角处有什么东西一闪——一片袍角缩回墙后,动作很快,但月光恰好照在那片布料上,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东厂的制式常服。
赵桓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边转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均匀,腰微微躬着,像一个刚刚办完差事打算回去睡觉的普通太监。
走过佛堂角门时,他把袖口里那包红线的帕子往里推了推,指尖碰触到布料下那截粗硬的线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曹化淳留下这根线,是想知道谁会替张嫣接这个烫手山芋。赵桓接住了,但问题不在他接不接——在丝线本身。
这种绦丝线的规格很高,每年江南织局只送三匣进宫,宫里谁领用了,内务府账册上必有一笔。如果那根线真的是从曹化淳自己的袍子上扯下来的,他不会蠢到把它留在现场。
除非,那根线根本不是他的。
赵桓走到乾清宫西侧的值房门口时,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值房里灯火还亮着,几个当值的小太监围在炭盆边打盹。赵桓推门进去,没人抬头看他。
他走到自己那张矮桌前,把白帕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开,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线捏起来,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线上面除了苏木和茜草的干燥气味之外,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辨别不出的檀香味——不是佛堂里供佛用的那种檀香,而是内务府统一配发的“御制沉檀”,整个紫禁城里只有三个地方用得起:乾清宫、慈宁宫、东厂提督的值事房。
赵桓把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枝丫像一只张开的手,正好罩在值房的门槛上。
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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