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净身房的院子比赵桓离开时更破败了。
西厢的窗纸破了两处,风灌进去,把屋里一个杂役晾在窗台上的粗布袜子吹落在地,没人捡。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旧衣裳,水嘀嗒嘀嗒滴在青砖缝里,渗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泥痕。
赵桓推门进屋时,屋里三个杂役正蹲在地上分一碗腌萝卜,看见他进来,几个人飞快把碗藏到床底下,站起来讪笑。
“赵公公回来了。”年纪最小的那个叫狗儿,才十四岁,瘦得颧骨凸出来,咧嘴笑时露出一口黄牙,“您那床铺我天天给您晒,没敢让人动。”
赵桓没接话,走到自己铺位前扫了一眼。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他伸手按了一下褥子底下第三块床板——指尖碰到木板边缘时,心里一沉。
他走之前在那个暗格里留了一小撮纸灰,故意用指甲盖压出一个很浅的十字纹。现在十字纹还在,但纹路边缘散开了,是被人用手指碾过的痕迹,然后又用指腹重新压了一遍,想恢复原样。
有人翻过他的铺。
“赵公公这一走好几天,听说您在乾清宫当差了?”管事太监李朝用从门外踱进来,手里端着个茶壶,壶嘴冒着热气。他脸上挂着笑,但笑没到眼底,眼珠子在赵桓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根新腰带——是内务府新发的青布腰带,乾清宫伺候的人才有。
“***说笑了。”赵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恭顺表情,微微弓着腰,“哪是什么当差,就是给皇上研墨递折子,跑腿的活计。”
“研墨递折子?”李朝用把茶壶搁在窗台上,拍拍手上的灰,“那可了不得。净身房出去的人,能进乾清宫的,上一个是王承恩王公公——人家现在可是御前红人。你小子,有福气。”
话里的酸味稠得化不开。
赵桓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碎银子,大概三四两重。他转头看了看屋里几个杂役,又看了看李朝用,忽然笑了一下,把那包银子往院子中间的石板上一倒。
碎银子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银子是我这几日攒下的。”赵桓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我不瞒各位——我赵桓这脑袋,说不定哪天就搬家了。皇上身边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些银子留在我身上是祸害,不如散了。”
他说完,把那包银子的布也扔在地上,转身朝门外走。
院子里安静了两三息,然后几个杂役一拥而上,趴在地上抢银子。李朝用没动,站在窗台边盯着赵桓的背影,眼神变了——从试探变成了困惑,甚至带了一点同情。
“这小子是不是真摊上事了?”李朝用低声嘀咕了一句,弯腰捡起那块包银子的布,翻过来看了一眼,布角上绣着个“乾”字,是乾清宫的旧物件。他把布塞进袖子里,没再说话。
赵桓走出净身房院子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
他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散银子是真的,但他故意说“皇上要杀我”这种话,为的是让李朝用和那些杂役觉得他是个倒霉鬼、短命鬼,不值得盯。只要他们觉得他活不长,就不会费心思深挖他的底细。
他走在回乾清宫的夹道上,两边是高耸的红墙,墙头上积着昨夜的雪,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缝往下淌,滴在他肩头。他没擦,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太监那样低着头走路。
夜里戌时三刻,赵桓在乾清宫西配殿值夜。
殿里烧着炭,热气闷得人昏昏沉沉。他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大明会典》做样子,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刮过宫檐,把悬在廊下的铁马吹得叮当响,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声长两声短。
忽然,窗根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赵桓没动,继续翻书。过了片刻,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从窗缝里伸进来,手心里攥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那只手把纸条放在窗台上,又缩了回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桓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院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才起身走到窗边,拿起纸条,凑到烛火下展开。
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炭条匆忙写的,墨色很淡,但每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
“魏忠贤已于凤阳起行。”
赵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用鞋底把灰碾进砖缝里,重新坐回矮凳上,翻开那本《大明会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泛白。
魏忠贤起行——这意味着那张最大的底牌,已经开始动了。而曹化淳在宫里的动作、黄立极被栽赃的箭头、孙传庭遇刺的局,所有这一切,恐怕都在等着这尊“九千岁”重新回到京城。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正要从暗处爬出来。
赵桓合上书,吹熄了灯。黑暗里,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横梁。
他得在魏忠贤入京之前,先做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