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雷声从山脊那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翻跟头。
周玄清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树梢。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满是水汽的味道,潮湿、腥涩,混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他加快脚步,沿着山道往上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响。
这条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从宗门出来往西,翻过三道山梁,进了这片荒山的地界。地图上这里标注为“枯骨岭”,连猎户都不怎么来,只偶尔有采药的弟子路过。山道越走越窄,最后干脆没了路,只剩下葛藤和乱石堆出来的缝隙。
第一滴雨砸在他额头上,凉得刺骨。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水像筛豆子似的往下倒,眨眼功夫就把他的单衣淋透了。周玄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前面山坳里有座黑乎乎的影子,轮廓像个庙。他小跑着过去,脚底踩在泥里,鞋帮子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庙门歪了一半,木板上裂着两指宽的缝,门轴锈死了,推不动。周玄清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肩膀卡了一下,蹭掉一层皮。庙里比外面更暗,霉味扑鼻,像是几十年没人进来过。
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这庙不大,三开间的样子,供台上供着一尊佛像,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佛像的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看脚下那块地砖。供台前头摆着个破香炉,炉肚子裂了,里面塞着半截枯草。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脚印踩上去,扬起细碎的尘土。
头顶传来哗啦声,雨水从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周玄清找了个不漏雨的角落蹲下,把单衣拧了拧,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团深色的印子。
他靠着墙,目光落在佛像底座上。佛像的底座比供台高出一截,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像是泥胎干裂的纹路,倒像是被人刻意留出来的。周玄清盯着那道缝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缝隙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不是土,是石头。
他心跳快了一拍,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圈,发现底座侧面有个凹陷,刚好能塞进两根手指。
犹豫了两秒,他把手指探进去,勾住底座边缘,往外一拽。底座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底座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石磨响。
盖子被他掀开,露出下面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件东西——一枚骨戒。
戒指通体乳白,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上留下的印记。戒面打磨得很粗糙,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甚至连图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枚普通的骨环。但周玄清能感觉到,这枚骨戒散发出的气息,冰凉、沉重,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骨戒的瞬间,那枚戒指突然碎开了。
没有声响,没有光亮,只是碎成了粉末,细腻的骨粉顺着他指缝漏下去,落在暗格底部。周玄清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骨粉忽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钻进了他的皮肤。
疼痛来得毫无预兆。
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顺着他的经脉往里捅,从指尖开始,一路往上,经过手腕、小臂、肩膀,直冲丹田。周玄清整个人僵住了,后背撞在墙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要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经脉里那些被堵塞多年的淤积,正在被强行打通。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当年灵根被废的时候,经脉也是这样一寸寸断裂的,只不过那次是撕裂,这次是粉碎。骨粉所过之处,经脉像被重新熔炼过一样,烧灼、剧痛,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酸胀,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周玄清眼前一片花白,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恍惚间看见供台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白的旧袍,身形枯瘦,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断口处的骨头露在外面,和那枚骨戒的纹理一模一样。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干涩、沙哑,“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找到这里。”
周玄清想要说话,但嘴里全是血腥味,牙关抖得合不上。
那人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是你身体里那枚骨戒的上一任主人,也是被天道封印的魔劫钥匙守护者。这枚骨戒里封印着上古魔劫的最后一道钥匙,钥匙一旦被毁,天道就会崩塌,魔劫就会降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玄清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是天生的道体,可惜被人封印了修为。要想解开封印,只有一条路可走——渡雷劫,九道。三年之内,必须全部渡完。否则骨戒反噬,你会比死还难受。”
周玄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被选中了。”那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选中你的人不是我,是这枚骨戒。它挑了你,你就得负责。至于怎么活下来,那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这句话,那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水墨画里的墨迹被水冲散,从边缘开始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供台前只剩下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从来没有人站过一样。
周玄清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处隐约能看见一丝乳白色的纹路,像是有一条细细的线在皮肤下面游走。
头顶的雷声忽然炸开了,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响,震得庙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空撕裂了一道口子。
荒山四周的灵气开始疯狂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朝这座破庙涌过来。空气里能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百里之外,天剑宗,议事殿顶层的观星台上。
柳长青正端着茶盏准备送到嘴边,忽然手一顿,茶盏停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西方那片阴沉沉的天空。那一片的天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暗紫色的云层正在缓慢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搅动。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黑衣弟子,单膝跪地:“掌教有何吩咐?”
“西边那片荒山,枯骨岭的方向,刚才有没有弟子去过?”
黑衣弟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个方向平日里没人去,猎户都不走那条路。不过……”他想了想,补充道,“下午有巡山弟子说,看见那个被退婚的杂役弟子往那边走了。”
柳长青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嘴角甚至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派几个人去看看,路上小心些,那片山势险恶,别折了人手。”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小事,“如果遇见那个杂役弟子,就说是奉了我的命,请他回宗门叙话。”
黑衣弟子领命退下,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柳长青站在窗边,看着西方那片紫色的云层,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荒山破庙里,周玄清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抖得厉害。他看了供台底下的暗格一眼,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层灰。外面的雷声还在响,但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细丝。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的骨戒纹路,那纹路正在慢慢变淡,隐入皮肤下面,像是从未出现过。
窗外的风声停了,庙里只剩下漏雨砸在地上的滴答声。
周玄清站了一会儿,动了动右手的手指,指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响。他能感觉到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微弱的、细碎的,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
左膝内侧的旧伤还在,骨戒没能修复它。
他低头看了那道疤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庙门外走。门缝还是那么窄,肩膀又卡了一下,比进来时更疼。他伸手把碎瓦片往旁边拨了拨,把自己从缝里挤出来,迈步走进蒙蒙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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