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宋砚脸上那个勉强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他独自站在银杏树下,秋风把落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些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叶子,他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心太急了。
前世他总是对她冷脸,这辈子他打定主意不再犯同样的错,可他今天还是没控制好。
她的性子……她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说话,不会每次都用一句“放假一起吃饭”来给他搭台阶。
下次她要是再往后退,他怕自己没那个运气把她拉回来。
他低着头,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骨头里,迈开步子朝山长的院子走去。
山长还没有睡,等着他过去。
书房的灯亮着,裴山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江南漕运的舆图,旁边还搁着两杯没怎么动的茶。
见他进来,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指着舆图上一条新修的河道讲起了江南今年漕运的调度。
宋砚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那条画得弯弯曲曲的河道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脑子里却全是银杏树下沈安青说她不开心的那双眼。
“……行之?行之?”
宋砚回过神来,山长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他。
“我问你话呢,你倒好,魂都飞了。”裴山长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年长者特有的揶揄,“我跟你说了半天江南漕运的新章法,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吧?愣什么神呢?”
宋砚低下头,手指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无奈:“没事,今天遇到了点事,心里有些难受,没控制好情绪,让老师见笑了。”
裴山长放下茶盏,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宋砚这么多年,从这孩子还没他肩膀高的时候就把他带在身边读书,从来没见过他为任何事失态。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应对自如,安王府里那些勾心斗角他游刃有余,连当年**赶考都是一个人背着书箱走的,从头到尾没皱过一下眉头。
“什么事能难倒你?你从小就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山长偏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声,话音一转“难道是个姑娘?”
宋砚的手顿住了。
他垂下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他藏了很久很久的、腼腆到几乎不像他该有的笑。
“老师真厉害,一猜就中。”他说,声音很轻,眼睛却亮晶晶,“确实是个姑娘。”
裴山长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茶盏往桌上一搁,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倾,那副做学问的端正架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这个得意门生,二十岁了,从未听说过被男女之事困住,这下可让他来了劲。
“哦?是书院里的?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多大年纪了?”他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个问题,眼睛里的八卦之光简直能把整间书房照亮,“让我帮你看看,老夫在书院几十年,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
宋砚被他这股子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苦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老师。只是吵了点小架,我自己来就好。”
“吵架?”山长咂了咂嘴,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能让咱们宋主事失魂落魄又不***手的姑娘,想来是个有脾气的。”他站起来拍了拍宋砚的肩,
“行了,看你这样子也聊不了什么正事了。回去睡吧,明儿早点去衙门点卯。等什么时候想跟老夫聊聊这姑娘,再过来坐。”
宋砚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灯下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山长,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秋夜里。
书院的长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廊下的灯笼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独自走过那片被银杏叶铺满的庭院,走过她方才站过的银杏树下,走过她问他“你来这么早吃过饭没”的那条石板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里那根弦上。
心太急。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了无数遍。
前世他没有伸手,这辈子他伸手又太急。
他得退后一步,必须得退,站在她够得着、又不会被她推开的地方,让她一回头就能瞧见他。
今天她冲他板着脸说“我们只是朋友”,又在他快碎了的时候递了个台阶,说放假还要一起吃饭。
他就知道她不是真的讨厌他。
没关系,他可以等,从前世等到今生,他别的没有,耐心倒是攒了厚厚一叠。
他转身朝书院大门走去,踏出院门的刹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寒凉的笑意,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执拗偏执,那抹笑半点不见温和,反倒衬出他骨子里那份不容撼动的妄念。
下次记得,先准备好一切,等她叫他,再往前走。
自那日作弊风波后,沈安青彻底成了书院的风云人物。
林淮那日在人群中听着也为她捏了一把汗,专门挑了一晚饭后的放松时间,偷摸过去找沈安青。
男学和女学的地盘中间隔着一道高约八尺的青砖墙,那段墙的尽头,有一道年久失修的小缺口,被一丛茂密的凤尾竹遮得严严实实,林淮从洞里钻出来,顺着墙根走着。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偷摸事,尴尬的满身都是汗,只盼自己快快见到她,了了心事。
“谁?”
是个女声,林淮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是……是……是我,”他压低声音,磕磕巴巴地朝墙那边拱了拱手,“在下林淮”
他被吓的不轻,说话都打绊“与……与同窗打赌,若是输了便往女院这边走一遭,不好意思惊着姑娘,给姑娘赔不是,我这就……”
“噗嗤”一声,传来一连串的笑声,打断了林淮的话。
林淮本就慌张,这下更是不知所措,直想钻地里刨土回到男院。
“不是我说,林兄,你什么事都没做就这么慌张,若是以后遇到心仪的姑娘可怎么偷偷私会啊?”
林淮抬起头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惦念的那位沈小姐,心中突然散了口气,便抬手大方行礼,“那日在山长书房前,事态严峻,我担心沈姑娘你伤心,瞧见你这般我便放心了。”
沈安青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不是?这话听着怎么……
沈安青敛了神色,郑重了许多:“多谢林兄担心,事情解决了又有什么好神伤的,倒是林兄这般看重你我之间的情谊,我心中着实感念。”
“先前与你约好的旬休之约可千万不能忘,旬假第二日清晨,咱们镇上书肆碰面,此番定该我做东,请你品一壶好茶,好好闲谈一番。”
林淮腼腆地笑了笑,眉眼间尽是少年独有的青涩,连忙拱手推辞:“品茶闲谈罢了,不需要你特意做东。你我论道投缘,本就是知己之交,不必分得这般清楚。”
沈安青眉眼舒展,笑得格外开怀,那张清丽动人的脸庞添了几分鲜活暖意:“那便现下不必同我推辞,等你赴京赶考一朝高中进士,我定要讨你的庆功茶。”
林淮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眼底漾开浅浅光亮,重重点头:“好,一言为定,那日我们不见不散。”
书院里再无风波事端,日日皆是晨起诵读、午后论学的清闲光景,转眼间就到了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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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