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安青用过晚饭便向藏书楼走去。
入秋之后天色黑得愈发早了,等她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院子里静悄悄的,远远地瞧见树下站了个人
宋砚素来偏爱素净素雅的青灰、月白长衫,今日却是刻意换了一身鲜亮的水碧色直裰。
他年方二十,身形挺拔清隽,这般明快鲜活的配色衬得他褪去平日官身自带的冷沉疏离,眉目柔和不少,与他往日寡淡低调的装束判若两人。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夜色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安青走到他面前,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宋大人来得好早,用过晚膳了吗?”
宋砚回了一礼,动作依旧从容:“在男院那边用过了,有劳蛮蛮挂心。”
“那就好。”沈安青没站在他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我有件事想问大人,我的事大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宋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早料到她会问。
“书院这边我一直都有联系,”他不紧不慢地说,仿佛事实就是那样,“有几个学子资质不错,山长让我偶尔来替他们讲讲策。蛮蛮的事是他们向我提起的,说是女学那边闹得不太平,我便顺手查了查。”
沈安青从林淮那里知道山长确实会请他来讲学。
可沈安青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银杏叶铺满的青石板,一言不发。
宋砚瞧着她,见她始终不开口,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怎么了?”他偏头去看她的表情,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事情已经解决了,姑娘为什么不开心?”
沈安青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欢喜,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郑重其事的疏离。
“我确实不开心。”她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宋大人,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知道这件事的” 语气带着点闹脾气的执拗,隐隐透着不愿被人一味庇护的倔强,
“是学子告诉你的也好,或者是你自己查到的也好,我不在乎。但请你以后,不要像这样随意插手我的事了。”
宋砚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银杏叶簌簌地落下来。
他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忽然干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没,“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感念你对我好。”沈安青看着他,态度没有半分松动,“你帮过我很多次,我都记在心里。但我来这个书院,本来就是想锻炼我自己。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确实不需要。”
她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咬得很清楚,“宋大人,我们只是朋友,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
宋砚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晰分明。
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神色坦荡而坚定。
前世在桃林里那个坦坦荡荡地冲他发脾气的姑娘,和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冷静克制地划清界限的姑娘,两张面孔在他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他心疼。
前世她拍开他的手,他只觉得这姑娘脾气挺大;今生她客客气气地叫他“宋大人”,他才知道,比脾气大更让人难受的是疏远。
他怕的不是她说了重话,而是她用这么客气的方式,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亲近都抹平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青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来辩解。
可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脆弱到近乎透明的笑,他像是条被人遗弃的狗,臊眉耷眼的。
“抱歉,”他说,声音轻轻的感觉人都要飘走了,“让蛮蛮觉得越界了。”
“我只是觉得,蛮蛮一个人在这边,我又恰好在这书院里有些相熟的人,举手之劳罢了,没想到惹蛮蛮不痛快。”
沈安青看着他那副模样快碎了的模样,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散漫冷淡、运筹帷幄的样子,此刻站在银杏树下,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可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是不是把话说重了?
“你也有公务要忙,真的不需要为**心。”她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顿了顿,又说,“以后休沐的时候,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出去吃饭、切磋学问吗?”
宋砚猛地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眼神一种像是被抛弃了许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时的怔忡与不可置信。
他的眼睛,忽然又被重新点燃了。
他把失控的表情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了一个不那么脆弱的笑。
“自然是愿意的。”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彬彬有礼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蛮蛮,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帮忙,却忘了顾及你的感受。幸好你不介怀,你约我,我自然是愿意去的。”
沈安青看着他退后那一小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方才还站在那里,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此刻却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退到朋友该站的位置上,连“蛮蛮”都叫得小心翼翼。
“我也不算是生气吧。”她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只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想自己去面对。光靠旁人是不行的。不过——”她顿了顿,微微弯起嘴角,“还是感谢你的帮助,让我在书院留了下来。”
“那这次我放假回去请你吃饭?”
宋砚勉强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说道:“好,你回来了派人来府衙寻我,我随时在。天色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赶紧回去休息吧。”
沈安青点了点头,也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你也是,你还要回镇上呢,明天还要当值。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好。”宋砚说。
她没有再回头,快步穿过庭院,朝女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