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外公脸色变了一下。
他身体动了动,似乎想起身,但又坐住了。
他目光又落回到茶几上,伸出手,在那份手写的离婚协议上点了点。
“上面我都写清楚了。这套老房子,写在你外婆名下。市中心那套小公寓,也留给她,往后收租也好,卖了也好,有个傍身的。存折里的钱,我留了三十万,都给她。”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妈他们兄妹三人脸上扫过: “咱家城东那间一居室,留给我住,我的退休金够花。至于**名下的,你们谁愿意照顾她,将来就归谁。”
我妈眉心皱起来。
“爸,您到底怎么了?怎么像在立遗嘱似的?”
大舅和小舅顿时面面相觑。
外公抬起眼皮看了我妈一眼。
“**依赖了我一辈子,没操过这些心。我把事情理清楚,也算是夫妻一场,给她一个交代。”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外婆身上。
外婆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着外公,没有哭,也没有闹,脸上只有一层很浓的失望,像是看着认识五十的人突然不认识了。
“陈春生,过去五十年,你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
“晚秋,我也是个普通人,付出了一辈子,太累了。”
他的声音很平,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协议我给昭昭了,没什么问题,就尽快签字吧。”
他没再看她,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踩在他亲手铺的软垫上,很轻。
门开了,又关上。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
我妈和两个舅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
我拿起那份协议,看向外婆。
“昭昭。” 她先开口了,“你跟我进屋。”
我和外婆进了房间。
她坐在床沿上,从我手里接过那份协议,低头看了很久。
“外婆……”我握住她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纸张在她手里轻轻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老式斗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抱出一个木**。
**不大,边角的漆磨掉了大半,她抱着它坐回来,放在膝盖上,打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支玉簪。
成色不算好,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纹路已经磨浅了。
“当年跟他私奔,我说,你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没有,他闷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了镇上码头,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扛了一个月的麻袋,攒够了钱,换回这支簪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肩膀上的皮都磨烂了。”
她把簪子翻过来,指腹摸了摸那朵莲花,轻轻放在床沿上。
她又从**里拿出一摞信纸。
纸边已经发毛了,最上面那张,字歪歪扭扭的,越往下翻,笔画越稳。
“你外公从小没念过几年书,字也不会写几个。闯关东那三年,一封信都没寄回来过。后来为了让我安心,他不知道从哪弄了本字典,偷偷地练。再往后出去做工,隔一阵就寄一封信回来。字一回比一回端正,到后来,还学会写那些酸溜溜的诗了。”
她把信纸一张一张理好,放在床上。
我坐在床沿,慢慢听着。
**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她拿出来,每一样都和外公有关。
最后,外婆不说话了。
我看过去。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
戒指很细,旧了,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她慢慢转着那枚戒指,“他闯关东那几年,村里人都说他死了。我不信。天天抱着**去村口等,下大雪也等。等了三年。后来他回来了,同村的人在驿站门口发现他的,人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叫都叫不醒。手里攥着个布包,怎么掰都掰不开。”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
“我蹲下去,说了一句,春生,我是晚秋。他手就松了。”
“我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戒指。”
外婆说着,把戒指从手指上慢慢褪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戒指和所有东西一起放回**里,合上了。
“这些东西,跟了我五十年。原本我想带进棺材里的。”
“到头来,他……” 外婆没再说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这婚,我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