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手写的离婚协议。
但我没去接。
“您想让我**这个案子,可以,但我得知道原因。”
我看着外公的眼睛,“好端端的,您为什么一定要跟外婆离婚?”
外公的眉心微微一皱。
好半天,他叹了口气,看着我。
“你现在还小,婚姻的事,你不懂。我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有时候也想喘口气。你外婆很好,是我累了。” 话音刚落,我妈表情就变了。
“爸,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妈为你付出得少吗?”
她的声音一下子提上来了,“那年你去关东,三年没回家。我们兄妹三个,全是我妈一个人拉扯。村里人都说你死在外头了,提亲的把咱家门槛都快踏破了,我妈一个都没应。最难的时候,她一天就吃一顿饭,还偷偷去卖过血……”
我妈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见外公的喉结迅速滚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大舅红着眼,上前一步,“前年夏天,你血压高,在卫生所输液。外面下着大雨,说好我去接,你非要自己走回来。妈怕你路上出事,着急跑出去接你,这才在客厅门口滑了一跤,肱骨骨裂。”
外公抬起头,看着大舅,嘴唇动了一下。
大舅没停。
“她不让我们跟你说。说你要是知道她是因为你摔的,肯定又要自责。”
外公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小舅这时也接过话,声音闷闷的。
“爸,您别忘了,我妈当年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一声不吭跟您走了。那时候我们还小,她为了给您减轻负担,大冬天在河边给人洗衣服,长了一手的冻疮。”
“要不是跟着您,她这辈子……”
小舅声音哽住了,没说完,别过头去。
没有人说话了。
我静静地看着外公。
他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蜷着,在抖。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晚秋不容易。要不是心里装着她,我也不会撑到今天。”
他的声音很沉,不像在跟谁解释,像在跟自己交代。
“可这份责任太重了,每天一睁眼,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一个人照顾好,不是五天,不是五个月,是整整五十年。”
“撑到现在,我对得起她,对得起你们,也对得起这个家。”
他顿了顿,目光看了看茶几上的药盒,又移开了。
“人这一辈子,总得替自己活一回。”
客厅一下子静了。
然后,“啪”的一声,是玻璃杯掉落的声音。
我抬头看去。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房间门口。
她怔怔地看着外公,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定定地站着,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