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面无表情听完了,在心里默默回想。

当年闹饥荒时,赵昕家里断了粮。

是我每天下班后帮人描图、画宣传栏,攒了两个月工资给她交的复读费。

后来顾远山当上厂长,也是我磨了他整整一个月,才把她从流水线调进厂办当文书。

我真的很想冲过去质问她,我把她当亲人,她把我当什么?

但听到她打电话时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我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我慢慢坐直了身子,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上个月我求了文化馆的老周帮忙牵线。

又跑了三趟县城邮局,才替赵昕争取来的。

省城二轻局办的一个脱产进修班名额。

推荐信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写的。

我拿出随身带的钢笔,把原本洋洋洒洒的推荐语全部划掉。

我在信纸末尾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行字:

“王处长,抱歉,之前给您寄的推荐函作废。赵昕同志的名字,撤了吧。”

我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电话簿,翻开最后一页。

找出那个我从来没打过的电话号码。

走廊尽头有台公用电话。

我走过去,投进去两枚硬币,拨通了那个号码。

三秒钟后,听筒那头有人接起,没说话。

我说:“城东国营招待所大礼堂,你来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等着。”就把电话挂了。

我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会来。

……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十分钟。

我推开换衣间的侧门,想出去透口气。

侧门外连着一条短走廊,门虚掩着。

一阵烟味飘过来,夹杂着赵昕和几个伴郎的说话声。

“昕姐,顾厂长真不回来了?这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许清秋一个人怎么办?”

一个伴郎吐了口烟圈,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回什么回?那边正闹洞房呢!”

赵昕的声音带着微微醺意,嗓门比平时高了半度。

“你们是不信顾厂长的本事是吧?来,给你们看点刺激点。”

紧接着,一阵窸窣响动,一台袖珍录像机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传出一段清晰的声音。

“远山,别这样,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是苏小棠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接着是顾远山低沉的、压着笑意的嗓音:

“那就让他们等着。”

视频里传来了一阵阵的起哄声。

伴郎们爆发出心领神会的爆笑。

“**!顾厂长有两下子啊!”

“还是咱棠棠姐有手腕,咱们厂长就吃这一套。”

“嘘——小点声,新娘还在里头呢。”

另一个伴郎压低声音,笑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害,许清秋这八年被顾厂长护得跟个瓷瓶似的,离了他能活?就算晓得了又怎样,还不是得乖乖把这婚结完。”

我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八年前的顾远山,占有欲强到连我厂里的男同志多看我一眼都会吃醋。

八年后的顾远山,让我变成了一个众人皆知的笑话。

我抬起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目光平静扫过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还有五分钟。”

“各位伴郎,准备入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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