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车来了,车夫跳下来,恭敬地掀开车帘。苏景辞提起裙摆,准备上车。
“景辞。”
陆聿沉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她只是妹妹。”陆聿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对她,就像哥哥对妹妹一样。你不要误会。”
苏景辞闭了闭眼。
妹妹。
这两个字,比“故人之妹”更轻,也更重。
轻到可以解释一切,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没有误会。”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在想,哥哥对妹妹的照顾,和丈夫对妻子的照顾,原来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到底是我的丈夫,还是别人的哥哥。”
说完,她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一片黑暗。苏景辞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马车外,陆聿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风更凉了。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苏景辞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无所谓。
像是对一个人彻底不抱希望之后,连伤心都懒得伤心了。
他忽然有些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他想追上去,想说些什么,可马车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督军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陆聿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发现,这个秋天比往年都冷。
宴会之后,苏景辞变得更加安静了。
她依然每日早起,依然操持家事,依然对下人温和有礼。可她看陆聿沉的眼神变了——不是冷淡,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
像对待一个不甚熟悉的旧友。
陆聿沉察觉到这种变化,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依然会同他说话,依然会在饭桌上为他布菜,依然会在晨起时为他整理军装。可那些动作里,少了什么。
少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景辞不再等他了。
这件事发生***的一个雨夜。
那天傍晚,陆聿沉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对他不利。他没当回事——做他这一行的,哪天没有几个想要他命的人?
可他没有想到,敌人已经摸到了他的家门口。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
苏景辞在书房里整理稿件,窗外雷声隆隆,她点了两盏灯,伏案写着什么。她已经写完了那篇关于“女子自立”的文章,正打算寄给《晨报》编辑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她写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有听到院子里的异动。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沈念安。
她怕打雷,雨夜总是睡不安稳。那晚她披着衣裳出来,想去正院找丫鬟作伴,却在回廊上撞见了一个黑衣人。
一声尖叫划破了雨夜。
“啊——!”
苏景辞在书房里听见这声尖叫,手中的笔一顿。她听出了那是沈念安的声音,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推开了门。
雨幕中,她看见回廊上有两道黑影在扭打。
不,不是两道。是三个。
陆聿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正与一个黑衣蒙面人缠斗在一起。他的动作凌厉果决,拳拳到肉,可对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
而沈念安跌坐在回廊角落里,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苏景辞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打斗,看向更远处——院墙的暗处,似乎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不止一个刺客。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打斗中,第二个黑衣人从暗处冲了出来,手中的**直直刺向陆聿沉的后背。陆聿沉侧身避开,那人扑了个空,却顺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冲向的不是苏景辞,而是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沈念安。
“念安!”
陆聿沉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他一把将沈念安扯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同时反手一刀,刺中了那人的肩膀。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脱手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落在了苏景辞的方向。
她没有躲。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看见那道光朝自己飞来,然后——肩膀上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钉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那把**插在自己的左肩上,鲜血顺着月白色的衣袖往下淌,在雨水中晕开,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红梅。
剧痛让她踉跄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她抬起头,看向陆聿沉。
他正抱着沈念安,低头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嘴里说着什么。雨声太大,苏景辞听不清,但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心疼。
可这份紧张和心疼,不是给她的。
苏景辞靠在门框上,雨水混合着血水流了一地。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用身体护住另一个女人,忽然觉得那道刀伤不怎么疼了。
心口那个地方,比肩膀疼一千倍。
“夫人——!!”
丫鬟的尖叫声终于让陆聿沉转过头。
他看见苏景辞靠在门框上,左肩上插着一把**,半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肩上的血,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景辞——!”
陆聿沉瞳孔骤缩,松开沈念安,朝她冲过去。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她便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
是躲。
她躲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陆聿沉的手僵在半空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景辞,你受伤了,让我——”
“我说了,别碰我。”
苏景辞抬起头,终于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