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秋后,北平的夜凉了。
苏景辞在书房写文章写到深夜,烛火被风吹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她摸索着去点灯,手指碰到灯盏,却听到院中有脚步声。
陆聿沉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是朝东跨院的方向。
自从那件事之后,苏景辞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陆聿沉了,听下人们说,他一直陪着沈念安。
她站在黑暗里,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忽然想起新婚夜那盏燃了半截的红烛。
原来,有些人近在咫尺,心却隔着千山万水。
第六天,请柬来了。
是北平督军府的秋日宴,一年一度,各方势力云集。作为少帅夫人,苏景辞本应出席。
她换好衣裳,是一件藕荷色的绣花旗袍,端庄素雅。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拿起手包,走出房门。
刚出院门,她便看见了陆聿沉。
他站在垂花门下,穿着一身墨绿色军装,腰间束着皮带,整个人挺拔如松。他的目光扫过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
苏景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走吧。”她说,声音淡得像白水。
陆聿沉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马车,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容得下第三个——不,是三年的疏离。
马车到了督军府,苏景辞先下了车。
秋日宴设在督军府的花厅,琉璃灯盏,檀木桌椅,觥筹交错间,是北平城里最有权势的一群人。苏景辞走进去时,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帅夫人,陆家的门面,世家贵女的典范。
她微笑着应对,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可她的笑容,在看到花厅角落里那个纤细的身影时,僵了一瞬。
沈念安坐在那儿,穿着一件鹅**的新衣裳,头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样式,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她本就生得清秀,这一打扮,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苏景辞下意识地看向陆聿沉。
他没看她。
他径直走向沈念安,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念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依赖,几分娇怯。
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猫。
苏景辞收回目光,拿起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可喉咙里是苦的。
宴会正式开始后,苏景辞渐渐被推到了人群中央。
她是陆家的少夫人,又出身江南书香世家,这样的场合她应付得来。几位**拉着她说话,夸她的旗袍好看,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言语间带着几分讨好的热络。
苏景辞一一应对,谈吐温婉得体,滴水不漏。
可她的余光,始终能捕捉到花厅另一头的动静。
陆聿沉今晚一反常态,寸步不离地守在沈念安身边。
沈念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显然有些不适应。有人过来敬酒,她手足无措,陆聿沉便接过酒杯,替她一饮而尽;有人说话声音大了些,她被吓了一跳,陆聿沉便侧身挡在她前面,沉声道:“注意些。”
有**凑过来,笑盈盈地问:“少帅,这位是?”
陆聿沉回答得很自然:“故人之妹,我替兄长照看。”
故人之妹。
苏景辞听着这四个字,手中的酒杯微微颤了一下。
她从不知道,这四个字可以解释一切——所有的维护、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寸步不离,都可以用这四个字轻轻带过。
那她呢?
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丈夫对“故人之妹”比对自己的妻子还要好,这算什么呢?
宴会进行到一半,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喝醉了酒的副官,不知深浅,凑到沈念安面前,笑嘻嘻地说:“沈小姐长得真好看,难怪少帅走到哪儿都带着你——”
话音未落,陆聿沉已经站在了那人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那眼神,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又冷又利。副官的酒瞬间醒了,踉跄着退后几步,连声道歉。
满座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聿沉和沈念安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苏景辞。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苏景辞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四周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看见陆聿沉低头对沈念安说了句什么,沈念安红着眼眶点头。她看见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沈念安的肩膀——那个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忽然想起,陆聿沉从没有这样维护过她。
从前也有人在她面前说过不三不四的话,陆聿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说“我夫人能应付”。
她能应付。
她一直都能应付。
可她也想有人挡在她面前,替她喝掉不想喝的酒,替她挡住不怀好意的目光。
原来,“能应付”和“被偏爱”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宴会终于到了尾声。
宾客散尽,苏景辞站在花厅外的廊下,等着马车。秋夜的风很凉,吹得她肩上的披帛轻轻飘动。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也很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陆聿沉。
他走到她身侧,站定,沉默了片刻,开口:“今晚的事,你不要多想。”
苏景辞没转头,声音很轻:“多想什么?”
“念安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我得多照看些。”陆聿沉说,“她身子弱,胆子也小,跟你不一样。”
跟你不一样。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苏景辞的心里。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轮廓依然英俊,眉眼依然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陆聿沉。”她说,“你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陆聿沉皱了皱眉:“我说过,她是我故人之妹。”
“故人之妹。”苏景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所以你替她挡酒、替她赶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都只是因为她是故人之妹?”
“不然呢?”
陆聿沉的声音有些沉,像是在忍耐什么。
苏景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你说是,那就是吧。”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