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雨下到上午十点才停。秦臻已经把那沓手写账目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了解整体结构。第二遍是细看,逐项核对逻辑合理性。第三遍是挑错,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任何账目到她手里,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证伪”,但三遍看完,她发现几个问题。
首先,他完全没有预留“试错成本”这一项。咖啡馆开业后的前两周几乎必然会出现各种问题,配方调整、设备调试、物料浪费,这些都需要额外的资金来覆盖,但他的账目里没有这笔预算。
最要命的是,他的月现金流预测是正向的。这个预测建立在“开业第二周就能达到日均五十杯销量”的基础上。秦臻看到这个假设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一个开在镇子边缘、没有任何品牌知名度、主要靠本地人流量的小咖啡馆,开业第二周日均五十杯,不是不可能,但需要非常精准的运营策略,而这份策略在账目里完全没有体现。
但她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
易慊坐在对面,正在剥一个水煮蛋。他把蛋壳一片一片剥下来放在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并不急她的结果。
秦臻等他剥完那个蛋,开口了:“开业前三周的日均销量预测,这个数字你从哪里来的?”
“我算的。”易慊说,“镇上现在有三家奶茶店、一家卖速溶咖啡的小卖部、一家茶馆。我蹲了三天,数了他们的客流,取了个中间值。”
“你蹲了三天?”
“对,在镇口那棵榕树底下坐着数的。第二天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
秦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海归年轻人坐在小镇榕树下,数对面奶茶店的人流量,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记在本子上。她不知道该评价什么。
“那你数出来的日均客流大概多少?”
“奶茶店工作日大概三四十杯,周末能到七八十。茶馆按位算,但翻台率低,一坐就是半天。小卖部的速溶咖啡一天卖不了几杯。”易慊把鸡蛋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我的咖啡馆跟它们不完全是竞争关系。镇上的人对‘正经咖啡’是有好奇心的,之前有人从城里带过咖啡回来,发过朋友圈,底下好几个人问在哪买的,我们本地对咖啡接受程度不算低。其次就是游客,我算过,我开业两周后就进入旅游旺季。”
“所以你觉得你的目标客户是‘对咖啡好奇的本地人’,和未知的游客’?”
易慊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头:“对,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秦臻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账目表上。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要挑毛病,但她发现自己挑不出什么大问题了,不是说他这份账目完美无缺,而是他做这些估算的方式,比她想象中要扎实。他不是坐在家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数字,而是真的去现场数过人、查过价格、谈过折扣。他的方法可能粗糙,但他的思路是对的。
她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总数。
“你的账目里没有预留试错成本。”
易慊正准备剥第二个鸡蛋,手指停了一下:“试错成本?”
“开业前两周,必然会出现物料浪费、配方调整导致的部分原材料报废、设备调试期间的损耗。这些统统需要钱。”秦臻抬头看着他,“你没有留这笔预算。按你的账目,开业第三周如果日均销量达不到预期,你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
易慊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剥那个蛋。他看着桌上那沓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鸡蛋放回了碟子里。
“那要留多少?”
秦臻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按你的规模,至少留一万到三万的周转余地。不是死钱,是活钱,可能用不上,但不能没有。”
易慊没有反驳。他低下头,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账目表的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字:“预留试错成本:一万。”写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抬头看着她。
“还有吗?”
秦臻看了他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把那沓纸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在空白处写东西。
她写的是他账目里缺失的逻辑层。
不是改数字,而是补充了他没有写上去的东西:成本结构的拆解逻辑、现金流在不同销量假设下的压力测试、定价策略与成本之间的联动关系。她写得很快,字迹简洁,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就像这些框架早就存在她脑子里,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接口输出。
她写了三页纸。写完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是来帮忙的,她只是暂住的客人,她的手机还报废在那片湖里。
但她的本能,在她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她把笔放下,把三页纸推到他面前。易慊低头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比秦臻预想中要慢,他不是在浏览,是在逐字逐句地理解。遇到有些术语他停了一下,比如“盈亏平衡点”和“边际成本”,但他没有跳过,而是多看了两遍,似乎在试图把这些概念跟他自己脑子里的实际情况对应起来。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前厅的瓷砖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光。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秦臻没有预料到的、诚恳地声音问:“你这个框架,能教我吗?”
秦臻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讨好的成分,也没有“你教教我吧”那种放低姿态的刻意谦虚。他就是很认真地想知道,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零散的账目里提取出整套逻辑框架的。
秦臻靠在椅背上,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面前那沓纸上,把蓝色圆珠笔的字迹照得发亮。
“你先把我写的那三页看明白。不懂的部分圈出来,晚上我再讲。”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粥碗走进厨房。洗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后院的蓝花楹终于落完了最后几朵花,满地紫色已经被兰姨扫成了一小堆,堆在墙角。树冠上只剩叶子了,但叶子的绿色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新鲜,像重新长出来的一样。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碗架上,擦干手。在她走回前厅的时候,易慊已经从桌边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三页她写的纸,正站在门口换鞋。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
“镇上买几本笔记本。这本快写满了。”他拍了拍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旧笔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秦臻站在前厅中央,看着那扇在他身后合上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越走越远,融进雨后小镇的日常声响里。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他手写的账目明细还摊开着,最上面压着她写的那三页纸。她拿起来翻了一下昨晚自己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字迹紧凑,每一条备注都标了简短的逻辑说明,偶尔在关键数字下面画了横线。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数字和框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在元亭主动做一件“有用”的事,不是帮人搭把手,不是被动地回答一个**,而是自己坐下来、打开思路、把一套完整的逻辑框架写下来交给另一个人。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你的能力恰好落在别人需要的地方、而且你愿意把它给出去的感觉。
她说不清楚。可能很久了。
那天下午易慊没有出现。秦臻也没问他去哪了。她坐在院子里,兰姨的旧手机放在桌上当计时器,她手里是那本快读完的咖啡书,但她没有在读,她在想事情。想的是他账目里的那个假设,日均五十杯,基于本地人的好奇心驱动消费。
这个假设太脆弱了。好奇心是一种不可持续的消费驱动力,镇上的人可能会因为“新店开业”来尝鲜,但如果产品本身没有复购的理由,两周后客流量就会断崖式下跌。她没有在上午的交流中提这一点,因为当时她输出的只是成本框架,还没深入到运营策略的层面。但这个问题一直搁在她脑子里,像一个还没拧紧的螺丝,在行驶中发出细微但持续的异响。
她翻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复购率比尝鲜率重要,咖啡馆的核心问题不是怎么让人第一次进来,是怎么让人来第二次。”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没有把它发给任何人,只是保存了。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拿到了新手机,兰姨托去县城进货的邻居帮带了一部,不贵,但能用。她装上从旧手机里导出来的SIM卡,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一排通知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垃圾短信和App推送,有一条是周敏发来的微信语音,时长八秒,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
她点开语音,把手机贴到耳边。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抽空打的:“臻臻,那个U盘我上周就想跟你说了,里面是你和陆昭那两年的全部邮件往来和项目记录,包括她交接的文件版本历史。你研究一下,应该能找到她是怎么把项目从你手里剥出去的痕迹。你别冲动,先看完再说。”
她把那条语音收藏了,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元亭镇本地的咖啡烘焙设备租赁信息。搜完之后她又搜了一下最近的快递收发点位置,如果她要收一个U盘的话,需要一个地址。
她把地址查好了,也没有发出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易慊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本新笔记本和一支笔。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秦臻还坐在藤椅上,愣了一下:“你一下午都没挪一挪?”
“动了。”秦臻说,“去了一趟后院看了两眼,又回来了。”
易慊走到她对面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把那个咖啡馆的名字定下来了。”
“叫什么?”
“檐下。”
秦臻等着他解释。
“屋檐的檐,下面的下。”易慊说,“青檐民宿的檐。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它不是主角,它只是一个屋檐,让人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咖啡好不好喝是其次,主要是想让人有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他说完之后似乎自己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矫情,于是补了一句,“当然咖啡也会尽量好喝。”
秦臻没有评价这个名字的好坏。她靠在藤椅靠背上,天边剩余的光线正好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成暖橙色。
“檐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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