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后两人是搭一辆过路拖拉机回的镇上。湿衣服裹了一路,风把水分吹干了大半,但牛仔裤还是潮的,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涩。开拖拉机的老叔有些好笑的问:“掉湖里了?”,得到易慊点头回应之后就不再说话了,仿佛这个镇的日常里就有一项是“有人会把自己弄湿了搭顺风车回来”。
秦臻坐在车斗里,背靠铁栏,颠簸中看着路边的田野往后倒退。风吹在她脸上,已经不凉了,带着午后升温的暖意。她的手机彻底**了,触控完全失灵,指纹解锁也废了,基本等于一块砖头。
回到青檐兰姨看到两个人这副模样从前院走进来,手里正端着茶杯,视线从秦臻湿透的裤脚移到易慊还在滴水的头发上, “这是怎么回事?你俩干什么去了。”
“去月亮湖湖心岛,结果船沉了。”易慊答。
兰姨无奈的摇头叹气:“这多危险啊,看你们这狼狈的,快先去洗澡,别感冒了。我去给你们煮点姜汤,一会儿下来喝。”
洗完下楼,前厅桌上已经摆了两碗姜汤,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盐渍陈皮。易慊也换了干衣服,坐在桌边,头发还是湿的,正端着一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啜。看见她下来,他下巴朝另一碗扬了扬:“趁热。”
秦臻坐下来端起碗,姜汤的辛辣味冲进鼻腔,糖放得不多,辣味占了上风,喝下去之后胃里暖起来。
“你那手机应该是坏了吧?”易慊问。
“基本报废了。”
“镇上有一家修手机的店,但不一定能修好。你要不要先去镇上的营业厅买张新卡,我有个旧的先借你应急?”
秦臻端着姜汤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急。没有手机也不会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过去十年里她从来没有哪一天离开过手机超过两小时,而现在手机彻底不能用了,她第一反应不是焦虑,是“不急”。这让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元亭待了这些天,确实发生了一点自己没察觉到的变化。
易慊没有追问,喝完了自己那碗姜汤,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等会儿我要去一趟村里,统计一下那片咖啡林今年大概的挂果量。你去不去?”
秦臻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刚刚弄沉了一**,让她在野湖里游了一圈,毁了一部手机,现在问“你去不去”的语气跟上一次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面”一模一样,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们本来就约好了下午要继续干活。
“几点的车?”她问。
“没有车。走路。”
秦臻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放下:“等我换双鞋。”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烈,两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再次往后山方向走。秦臻的步伐比昨天稳了一些,到了咖啡林的时候,李叔已经在林子里了。他蹲在两棵树的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正在松树根附近的土。看见两个人从林子边缘钻出来,他直起腰,视线在秦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易慊身上。
“又来了?”
“来数数果子。”易慊走过去,蹲在李叔旁边,看了看他松过土的那片区域,“叔,你这片林子的挂果率你估过了吗?”
李叔把锄头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了一圈林子:“今年比去年好。去年雨水太多,落花落了一半。今年花期的时候天气干爽,授粉率高。我估摸着,要是采收的时候天气别太差,这片林子能出个两千斤鲜果。”
易慊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秦臻也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她读的那本咖啡学里写过,鲜果到生豆的转化率大概是五比一到六比一,也就是说两千斤鲜果大概能出三百多斤生豆。按照精品咖啡的市场价,这批豆子如果品质达标,毛收入大概在……她脑子里自动跑了一组数字。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光线变成了温暖的金色调。秦臻走在易慊后面,两个人保持着大约两米的间距,一前一后,“你那个咖啡馆,打算卖什么价一杯?”
易慊被她问得一愣。不是因为她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而是因为她问了一个很具体、很商业的问题,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一个跟“经营”直接相关的问题,而不是以旁观者身份给出评价。
他想了想:“我还没完全定。但大概的想法是,用本地豆子做的美式定价跟镇上的奶茶店比稍微高一点就好。”
“高多少?”
“可能……五块?”
秦臻站在夕阳里,没有对他的定价做出评价。她见过镇上奶茶店的价目表,一杯美式三块,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今年这批豆子做出来,品质没有达到你的预期,你打算怎么办?”
易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像他风格的话:“所以我得想办法让它们的品质达到预期。”
秦臻看着他,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跟他在咖啡馆里蹲在地上拧水管时一样,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保证,就是一种“这件事要做成”的平静笃定。那种笃定没有任何数据支撑,没有任何成功案例背书,但它就是在那儿,像那棵被雷劈过的大树一样,不声不响地杵在原地。
她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你那个商业计划,如果真要写的话,第一步不是定价格。”
易慊等着她往下说。
“第一步是先搞清楚你的成本结构。”秦臻抬起头,“采收成本、处理成本、运输成本、设备摊销、门店租金、人工……你把每一项拆开算清楚,然后才能决定你的定价有没有竞争力。你现在定的那个价,可能亏本,也可能定高了,但你不知道,因为你没算过。”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说教的语气,也没有“你听我的”那种居高临下。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逻辑框架。
易慊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那你能不能帮我算?”
秦臻预想过他会怎么回应,可能会说“你说得对”,也可能会说“我先算一算再看”,也可能会岔开话题。但“你能不能帮我算”是她没有预判到的选项。这个邀请太直接了,直接到把“要不要参与”这个问题从模糊地带一把拉到了需要明确表态的位置。
秦臻站在傍晚的镇口,面前是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邀请她帮他做成本核算。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接。你只是暂住。你迟早要回去。你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
但她听到自己说:“我帮你把框架搭出来。数据你自己填。”
易慊点了下头,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从明天开始?早上我先把咖啡馆那边的账目整理出来。”
“行。”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秦臻起床的时候听到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但不急,是那种能给一天奠定基调的细雨。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看到前厅桌上多了一沓纸,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清晰可读。最上面一张抬头写着“咖啡馆前期投入明细”,下面分了几栏:设备、装修材料、工具、租金押金、杂项。
易慊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见底的豆浆,看见她下楼,用筷子点了点那沓纸:“昨晚整理出来的。有些数可能记得不太准,但大概齐。”
秦臻走过去坐下来,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翻。字写得不算认真,但分类做得比她想象中要细致,连“生料带三卷共十二元”这一项都单独列出来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数的时候,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他剩下的资金,跟她上次估算的差不多,装修完成后确实所剩无几,距离咖啡馆产生稳定流水还有一段明显的缺口。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放下那沓纸,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窗外小雨还在下,雨滴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匹稳步向前织着的布。秦臻喝了一口粥,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喝。
也许是因为饿了。也许是因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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