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江澈是被疼醒的。不是超频后遗症那种被人拿钝刀片刮脑子的疼,那种疼已经在后半夜慢慢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靠在矿洞主巷道最深处那面刻着谢临渊闭关字迹的石壁上,后脑勺抵着石壁,颈椎以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用酸胀的方式提醒他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动一下右手,手指能弯曲,但从指尖到手腕那一整片麻感还没退,皮肤表面有隐约的灼烧感。
那是金线弹出时灼伤表层皮肤留下的,何树生昨晚给他换绷带时皱眉看了很久,说像是被极细的高温铁丝从皮下滑过去。
老魏在旁边一边碾马勃止血粉一边头也不抬:“那不是铁丝。是灵力。他自己的灵力。不是从外面吸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烧出去的。”
江澈看着老魏。老魏把马勃粉分成三份包好,在每份布包外头用炭灰画了圈,炭灰在粗布上蹭出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我采了十九年药。见过被火球灼伤的,被剑气划伤的,被毒草腐蚀的,没见过被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烧伤的。”
他把其中一份止血粉放在江澈手边。
“你手上这层硬皮,是烧了结痂、痂掉了再烧、反复好几轮才长出来的。这不是茧子。是淬火。何树生用矿渣淬铁,矿渣淬了你。它俩同源,淬铁要烧红了再往冷水里插,淬人要灵力往皮肉里烧,烧完了再长好。
每烧一次,皮就硬一层。你现在虎口那片硬皮能徒手接烧红的铁片,再过一阵子能接什么,我猜不到。
你每次‘爆发’,不是透支,是淬炼。你越痛,皮肤越硬;你越濒死,骨头越密。这不是天赋,是代价。”
弹幕在清晨的慢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有人在咀嚼老魏那句话:“不是透支,是淬炼”。
说这个采了十九年药的老头一针见血,主角不是在消耗自己而是在被重塑。有人说想知道淬一次有多疼,有人提了一句上次金线灼伤之后缠绷带缠了半个时辰没喊一声。
有人忽然反应过来,何树生淬铁是烧红往水里插,主角被淬是灵力往肉里烧,矿渣同时淬了他们两个,一个淬成铁匠,一个淬成铁。
江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那片硬皮在灵石荧光下泛着极淡的暗哑光泽,比周围肤色深,纹理更粗,用手按下去几乎没有弹性。他忽然想起何树生淬鱼叉时的场景,烧红,淬火,冷却,再烧红,再淬火。
铁多淬几次就硬了。
人的皮肤烫多了也会硬。他昨天还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强,现在才发现变强的代价早就在付了,只是每次付的时候都以为是受伤。
他把老魏放在手边的止血粉用绷带缠好,站起来。
腿不抖了,头还有一点隐痛但能忍,右手麻感已经退到指尖,再有一两个时辰应该能恢复。他走到主巷道中央。
幸存者们正各自从睡梦中醒来,或者根本没睡。李穆靠坐在岔道口,右手还缠着绷带,新淬的剑横放在膝上。
他昨晚突破筑基后守了一整夜,眼睛里有血丝但握剑的手依然很稳。
沈知言在裂缝口守着。她昨晚刺伤大队长右肩之后一直在警戒,剑没入鞘。
江澈走过去时她正在用袖子擦剑刃上的血渍,大队长的血已经干了,凝在剑刃上形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她擦得很慢,因为血渍干了之后和剑刃表面微小的淬火纹理嵌在一起,不仔细擦会留痕。
她抬头看了江澈一眼,说何树生的淬火确实不错,这柄剑刺穿筑基后期护体灵力时剑刃没有崩口,只有极细微的卷刃,还能打。
江澈走到何树生旁边。何树生正蹲在墙角,把散落在地上的矿渣一撮一撮往布袋里收。他的动作很慢,是他的手指在发抖。
昨天那一叉扎偏了,没有刺中敌人腿侧护体灵力最薄处,而是刺在护甲边缘,鱼叉尖被弹回来撞在石壁上溅飞了一小块矿渣淬火层。
他捡起那根鱼叉看崩口时只说了句“还能用”,然后把鱼叉放在墙边继续淬下一根,整个后半夜一个字没说。
他的脚踝肿得比任何时候都大,皮肤从青紫色变成了暗紫色,拄拐杖的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承重也开始发抖。
苏小曼坐在他旁边,把弹弓放在膝盖上,正在用手指量新布条的长度,用牙咬断线头。
她的虎口裂了三天,血痂和绷带粘在一起,每次拉弹弓都会重新撕开。她没有说疼。她在数布袋里的碎石**还剩几颗。
江澈蹲下来,把何树生手里那根崩了口的鱼叉拿过来,用指尖试了一下崩口边缘,还是锋利的,但淬火层崩掉之后尖端的硬度大打折扣。“还能用吗。”
何树生说还能用,只是不能再刺护甲,得刺关节,护甲接缝处最薄的那层护体灵力能破,刺别的地方连挠*都算不上。
他把鱼叉拿回去用一块碎石开始磨崩口边缘,要把它磨平免得下次扎进去拔不出来。磨了两下手指一滑,碎石在虎口旧伤上划了一道新口子。
血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掉,继续磨。
弹幕安静了片刻。有人说何树生的虎口从淬第一根鱼叉那天就开始裂,裂到现在没好过,昨晚缠绷带缠到一半绷带用完了,他用碎布条接了一段。
有人忽然问了一句他还能站起来吗。没有人回答。
江澈站起来,走到苏小曼面前。苏小曼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和练弹弓练到手指流血时一模一样。
那眼神好像是在告诉江澈:“师兄你不用管我”。
她说碎石**还够打三发,三发之后得去河床边捡新的,现在外面的搜山队刚撤,河床边还有残留的灵力波动,她知道现在出去危险,所以三发够用,她会省着用。
江澈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三发。第一发给谁。”
苏小曼没有犹豫。
“给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第二发给追何大哥的那个人。第三发——”
她停了一下,把弹弓握紧。
“给那个抓我脖子的副手。他昨天差点把何大哥拖出裂缝。我打了他耳后,但他没松手。是我没打准。这次我会打他的眼睛。”
江澈说好,然后站起来。他走到楚怀远面前。掌门靠坐在最深处石壁前,膝上横着那柄系了**绳的旧剑。
他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但脸色依然苍白,右肋的绷带渗血的面积比昨天小了一圈,老魏昨晚给他换药时加了双倍止血粉,说伤口在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很多。江澈问他还疼不疼。
楚怀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让江澈把石板碎片拿过来。
石板碎了。昨晚砸大队长护体灵力时碎成了好几块。江澈把碎片从墙角捡起来拼在一起放在楚怀远面前。
正面物资清单的碳灰字已经砸花了,背面的刻字还在:活下去,然后算账。楚怀远用左手食指在“活下去”的“活”字上轻轻描了一遍,说字还在,算账还没算完。
青木宗祖训不是活下去,是活不下去也要活下去。然后他把手从石板上移开放在剑柄上,“我还能出一剑。
最后一剑。用完这一剑,修为会跌到筑基初期,可能永远回不去。你需要我什么时候出。”
江澈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楚怀远面前,把那块碎掉的石板拼好,把“算账”两个字对准接缝拼在一起。
“不是我需要您什么时候出。是您想什么时候出。”
楚怀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扯动的弧度,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轻极短促的笑声。
这个笑扯到了他右肋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停。
“我师兄以前教我练剑的时候说过,出剑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要出这一剑。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该活着的人活着。我师兄死在灭门夜,他当时守的是山门。
他一共出了十一剑,杀了九个人。第十二剑没来得及出。我现在还能出一剑,比他多一剑。
够了。这一剑,我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出。但不是现在。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外面那些人,何树生、苏小曼、李穆、沈知言,他们在等你说话。你是客卿,不是掌门。但掌门躺在石板上,客卿就是掌门。”
江澈站起来。他的腿又开始抖了,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肩上。
他走到主巷道中央,背对着石壁上谢临渊的刻字。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何树生还蹲在墙角磨鱼叉,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磨崩口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苏小曼握着弹弓坐在何树生旁边,三发碎石**。
老魏蹲在岔道口把止血粉一包一包排好,每包旁边放一条撕好的布条。
李穆靠着石壁站着,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还缠着绷带,但他的姿势已经从一个卡瓶颈的炼气修士变成了随时可以出剑的筑基剑修。
沈知言在裂缝口守着,她把擦干净的剑重新插回腰间的动作和她平时收剑的速度一样,不快,但利落。
周小树坐在最靠近裂缝口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何树生磨的最后一颗三棱木楔,尖端朝外,模仿何树生教他的抵墙借力姿势。
陈舟靠着墙,左腿还缠着绷带,膝盖上摊着那块刻满剑招的石板,他画到第十四招了,双剑交叉防御姿态,适合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
江澈看着这些脸。他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后那个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他站在一个废弃灵石矿洞里,外面有二十多个筑基期修士在等着杀他们。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过这么清晰的意义,让这些还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伤亡统计。昨晚一战,阵盘压制加火球轰炸,矿洞防线有三处被突破。
何树生,腿伤加重,虎口崩裂,右手暂时不能握重物。老魏,右臂被碎石崩伤,不影响采药。
苏小曼,虎口撕裂伤持续三天未愈,碎石**还剩三发。李穆,突破筑基。沈知言,刺伤大队长右肩。
矿洞防守力量对比昨晚提升了至少一个档次。今天天亮之后搜山队大概率不会立刻发动进攻,大队长受伤,阵盘核心被钻过,他们需要重新评估我们的战力。”
他转向老魏。
“你说的碎石坡那条小路,今天带周小树走一遍。只踩点不逗留。
天黑之前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的逃跑路线。搜山队昨天被我们打退了,但他们还会来。
下一次来的时候,我们不能只守不攻。从今天开始,每个人除了做自己的武器,还要学会用别人的武器。”
弹幕安静了片刻。
然后爱猹的猹发了一句:“学会用别人的武器。全员交叉训练。从单兵种升级为多兵种。江澈你没上过军校但你懂组织战。”
博士紧接着说这一章之后矿洞战斗力会再上一个台阶,不只是多了个筑基,是每个人都能补队友的位。
江澈蹲下来,把老魏画的地图摊开,手指点在矿洞后方的第二个出口。
现在说第二件事,昨天沈知言刺伤大队长时阵盘停转了整整一息。不是巧合。
是金线钻进阵盘核心符文间隙干扰了启动时序。这意味着阵盘不是无敌的,它有弱点。
阵盘核心符文切换时机、护体灵力接缝位置、大队长出招前习惯性的右肩下沉动作。
但如果能同时打中所有弱点,大队长就不是不可战胜的。他需要所有人记住自己要打的弱点。
沈知言盯右肩伤口不让它愈合,李穆绕侧面给阵盘压力,何树生盯他右脚先落地那一瞬,苏小曼盯他耳后。每个人只盯一个目标,练到闭眼都能打中为止。
当天,何树生用木棍代替鱼叉,苏小曼用泥丸代替碎石,李穆和沈知言反复演练正侧配合时机。
矿洞里回荡着木棍敲石壁的脆响和沈知言报时机的口令,弹幕里的计数像节拍器一样打在每个人的动作上。
黄昏降临时老魏和周小树踩点归来,带回了后山断崖有一条窄道通到河床上游的消息,以及一个消息:搜山队的篝火还在河床下游,但数量少了,大队长似乎分了一部分人撤回苍云国方向。
沉寂了一下午的弹幕重新开始讨论敌方动向,有人担心是疑兵之计,有人分析大队长可能是真的兵力不够了,博士说无论哪种情况,下一次进攻都会是决战。
江澈把石板碎片重新拼好放在楚怀远脚边。楚怀远已经睡着了,左手还放在剑柄上,呼吸平稳,右肋绷带没有新渗血。
他睡着时的表情比醒着时松弛得多,眼角那道被血痂黏住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苏小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身上盖着的道袍往上拉了拉,又轻手轻脚地退回来。
何树生终于把那根崩了口的鱼叉磨好了。
他把鱼叉举到眼前检查尖端的淬火层崩掉后露出里面没淬透的铁灰色,然后把鱼叉放在墙边,从布袋里倒出最后一把矿渣。
他盯着那把矿渣看了很久,自言自语说还能淬最后一次。能淬什么。
苏小曼把弹弓上的皮筋拆下来递过去,说何大哥帮她在皮筋上淬一层矿渣,拉满弹弓时皮筋会沾到虎口的血,淬过的皮筋不怕血,打最后一发时手不会滑。
何树生接过皮筋看了片刻。矿渣淬火需要烧红再冷却,皮筋是软的,不能烧。
但他想到可以在淬火碗里垫一块扁平碎石,把矿渣烧熔后快速在皮筋表面刮一层极薄的矿渣涂层,淬完的皮筋表面会多一层暗蓝色的细密颗粒。
虎口出血反而会增加摩擦力。他瘸着腿走到淬火碗前,用最后一把矿渣开始生火。
苏小曼坐在他旁边,把弹弓架子拆下来重新绑紧,等何树生淬完皮筋她就开始试射第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