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队长退出去之后,矿洞里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十息。不是那种让人喘口气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同一件事,他没有走。他退到裂缝外面,是为了重新布阵。阵盘运转的嗡鸣声从裂缝外面传进来,比刚才更低沉、更密集,像是有人在矿洞外面敲一面巨大的铁鼓,每一声都震得石壁上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沈知言侧身靠在裂缝边缘,用神识往外扫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脸色没变,但她握剑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阵盘还在转。他把四个筑基中期全部调到正面了,他自己站在裂缝外面,阵盘对着矿洞口。下一次冲进来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他要把矿洞碾碎。”
江澈靠着石壁坐在地上,右腿还在抖。不是刚才那股劲还没过去,是共识超频的副作用开始发作了。脑子里像有一万根针在同时扎,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弹幕文字时清时糊,博士发了一条关于超频副作用的分析他只读了一半就看不清了。耳廓上那道被火球灼出的红印开始发烫,顺着耳根一直烧到后脑勺。他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石壁上,想让石头的温度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
“他还有多久?”江澈闭着眼睛问。
“大队长?马上。。”
“不是大队长。李穆。”
矿洞后方的岔道深处,一道极细极轻的灵气波动忽然炸开。是一股极纯的灵力从一个人体内向外震荡,顺着巷道石壁传过来,把主巷道里所有人都撞了一下,不是身体被撞,是丹田被撞。每个有修为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那股震荡波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了。
老魏正蹲在地上碾马勃粉,手指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岔道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苏小曼把弹弓攥在手里,她感觉不到灵力波动,但她看到老魏的表情变了,沈知言的表情也变了。
弹幕比所有人先炸。有人把刚才那道灵力波动的波形和伏击战时李穆冲瓶颈的波形做了逐帧对比,两条曲线叠在一起时峰值重合度极高,但新波形的峰值持续时间明显延长了至少两倍。
博士沉默了几息之后给出了确认,突破完成,筑基初期,灵力波动稳定。有录屏组把李穆在暗沟岩缝里坐着的身影截出来放大,画面极暗,他咬着袖子,牙齿把袖子咬穿了,脸上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疼醒的,是自己睁开的。
李穆从岔道的黑暗里走出来。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握着他那柄新淬过的剑,剑脊上那道裂痕在淬火后延长了半寸,但没裂的那一侧泛着淬火后的韧蓝色反光。他走到主巷道中央,先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靠着石壁,右耳上还有被灼出的血痕,腿还在抖,但手里攥着一块石板碎片。李穆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只是把左手剑换到右手,但他换过去了,然后转头看向沈知言。
“外面多少人?”
“四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后期,十八个炼气后期。阵盘还在转。”
“你打哪个?”
“正面。”
“我打侧面。”李穆把剑***,剑刃在灵石荧光下泛着淬火后的暗蓝色寒光。他转向何树生:“剑淬得不错。裂痕没扩。”
何树生没有抬头。他蹲在墙角,正在把淬火剩下的最后一把矿渣往布袋里收。矿渣已经不多了,只够再淬一根矛尖。他把布袋口扎紧放在苏小曼脚边,“帮我看着,”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把他那根淬过火的鱼叉从墙边拿起来,走到裂缝后方第一道转弯处。
同一个位置,同一把鱼叉,同一个角度,敌人右脚先落地,护体灵力在腿侧最薄,鱼叉尖从低处往上斜刺。
“我还能扎一叉。”何树生说。
苏小曼把何树生的布袋捡起来抱在怀里,布袋上还残留着矿渣的余温。她把弹弓插在腰间,从地上捡起一颗最尖的碎石卡进皮筋。她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新换的绷带又洇红了一小片,但她拉弹弓的动作比昨天又快了,她算准了皮筋完全绷紧时她的手刚好不会抖。
江澈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腿还在抖,头还在疼,眼前的弹幕文字偶尔会重影,但他能看清最关键的那条,博士标注的阵盘运转周期。
阵盘每次全力压制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灵力空档,空档位置在阵盘核心符文切换的间隙,持续时间不到半息。半息不够沈知言出剑,不够李穆突进,但够他从指尖弹出一根金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刚才用石板砸大队长护体灵力时,石板碎裂的瞬间有一股极细的、滚烫的东西从丹田往上冲了一下,不是灵气,比灵气更轻更热,冲到指尖时手指不自觉弹动了一下。
当时他以为是石板碎片割到了手,现在低头看手指上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从指根延伸到指尖,在灵石荧光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弹幕也在讨论这道纹。录屏组把刚才石板碎裂的逐帧回放放大截图,发在弹幕里,主角的指尖在石板碎裂时确实闪过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持续了不到一瞬就消失了。
有人问是不是共识护盾的雏形,博士纠正说不是护盾,形状更像金线,和撬阵盘时灵力反噬时出现的是同一种金色,推测是适格者与论坛链接加深后,能开始将弹幕情绪转化为物理形态。现在只是极微弱的雏形,但已经有了形态,这意味着主角以后不再只能靠指挥和补刀,他会有属于自己的攻击手段。
爱猹的猹打断了理论分析,直接喊话金线能**吗能破防吗能**吗,博士说不确定但理论上如果能持续强化,未来或许可以。
裂缝外面大队长的声音传进来,震得石壁嗡嗡响。
“里面的蝼蚁听着。你们多活了一刻钟,该知足了。”
沈知言的剑已出鞘。李穆的左手剑横在身前。何树生把鱼叉架在岩石突起上,虎口的旧伤又裂了,血顺着握柄往下淌,他用袖子垫住握柄,是不想血弄脏握柄影响手感。
苏小曼的弹弓已经拉满,皮筋绷到最紧,碎石卡在皮筋中央微微发颤。老魏把采药镰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沾着马勃的灰白色粉末。周小树蹲在岔道口,手里握着何树生磨的最后一颗三棱木楔,尖端朝外。
楚怀远盘坐在最里面,剑横在膝上,剑鞘上那截**绳在灵石荧光里微微晃动。
江澈把石板碎片放在楚怀远脚边,走到裂缝后方蹲下,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他把弹幕面板调到最亮,地图组在实时标注敌方推进路线,博士在计算阵盘空档的精确时间窗口。
距离阵盘下次空档还有七息。六息。五息。
然后大队长的阵盘开始咆哮。暗红色的灵力波动从裂缝口涌入矿洞,像一道无声的浪潮撞在谢临渊剑阵残留的金色光网上。两种不同源头的灵力在矿洞入口撕咬、挤压、互相湮灭。
这一次剑阵的光网没有像上次一样稳稳挡住,光网边缘开始碎裂,金色碎片一片一片从光网上脱落,在空气里飘了不到半息就消散成极细的金色粒子,落在碎石地面上像一小撮碎金。
大队长的声音从裂缝外面传来,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谢临渊的剑阵,一万两千年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可惜你们不是谢临渊。”
“四息。三息。”
江澈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刚才石板碎裂时那道极细的、滚烫的、从丹田往上冲的东西还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在指尖皮肤下像一条极细的活物在轻轻跳动。他回忆触碰碎片时手心短暂亮起的金光,回忆撬阵盘时灵力反噬在指尖炸开的灼烧感,回忆石板砸在大队长护体灵力上碎裂的瞬间从指根窜到指尖的那股滚烫。
“两息。一息。”
“沈知言!!就是现在!”
剑阵光网最后一片金色碎片从光网上脱落的瞬间,沈知言的剑已经到了。她不是在等光网碎裂,是算准了碎裂的时机,光网彻底消失的同时她的剑尖已经刺到大队长胸口。大队长没料到有人会在剑阵崩溃的同一瞬出手,本能地侧身横戟格挡,剑尖在戟杆上划出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李穆从侧面冲出,左手剑沿着老魏说的那条窄沟无声地绕到侧面,绕到阵盘侧面,剑尖对准阵盘核心符文。他没打算打赢任何人,他只需要让阵盘停转一息。
两个筑基初期,一个正面一个侧面,时间差卡得精准到同一息出手。阵盘停转了一息。就一息。
江澈弹出指尖那根金线。不是主动攻击,是顺着阵盘停转的空隙把金线弹射出去,金线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在矿洞黑暗里只有极淡的金色微光一闪而逝,像一根被拉断的蛛丝。
金线穿过裂缝,穿过大队长护体灵力的接缝,钻进阵盘核心符文正在切换的间隙。然后大队长的护体灵力出现了一道不到半寸宽的缺口,不是被金线刺穿的,是被弹幕区上千条共鸣弹幕同时高频震动干扰后短暂紊乱。
阵盘停转的那一息里,江澈的金线钻进了它的核心,把下一次运转的启动时间延后了整整一息。
弹幕在一片寂静后猛然爆发。
入了!入了!破了破了!爽啦!!
金线打进去了!!!!不是干扰敌人,是干扰阵盘!!主播选择了阵盘而不是大队长!!因为他知道阵盘才是关键!!
爱猹的猹狂喊。
这一击没有**任何人,但这一击让阵盘多停了一息。而这一息,够李穆多砍一剑,够沈知言多刺一招,够何树生重新握稳他虎口还在流血的鱼叉,够苏小曼把弹弓从右手换到左手再换回右手。这一击,是全场最弱的人,打在了全场最关键的位置
楚怀远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出剑,但他放在剑柄上的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剑鞘。只是极轻极轻的一下,但谢临渊封印在矿洞石壁里的剑意在这一敲之下重新亮了起来,不是金色光网,是比光网更古老的、一万两千年前谢临渊亲手封印在石壁最深处的那一缕剑意。
它被楚怀远的指尖唤醒,从石壁里渗出来,凝成一道极淡极薄却锋利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金色剑光,悬浮在矿洞正中央。
大队长看着那道剑光,瞳孔紧缩。阵盘被金线干扰了启动时序,剑阵残余在楚怀远一敲之下重新激活,沈知言的剑正面牵制住他腾不出手,李穆的剑还在他阵盘旁边没有收回去,这一剑他能挡住,但同时还要分心应对其他多个方向的攻击和干扰,他的护体灵力在这一刻被拉扯到了极限。
沈知言的剑刺进了他的右肩。筑基后期的护体灵力在阵盘失灵、剑阵激活、多人分心干扰的四重削弱下,被筑基初期正面突破。剑尖刺进去不深,不到两寸,但这是矿洞攻防战打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真正伤到大队长本人。
大队长暴退三步退出裂缝,右肩上的血从剑尖拔出时喷出来溅在碎石地面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不再是轻蔑,不再是愤怒,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一个在苍云国边境横行多年从未吃过亏的筑基后期,在一个废弃矿洞前面,被一群残兵败将刺穿了肩膀。
他退到河床边,左手捂着右肩伤口,右手还握着短戟,阵盘在他腰间重新开始运转但转速明显不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沈知言站在裂缝口剑尖还在滴他的血,李穆从侧面碎石坡上站起来左手剑的剑刃上还有阵盘核心划过的金属划痕,何树生拄着拐杖从裂缝后方探出半个身子鱼叉还架在岩石突起上,苏小曼站在何树生身后弹弓还拉满着对准他的方向。
楚怀远没有站起来,但他面前的矿洞里,那道一万两千年前的剑意还在空中静静悬浮。
大队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下令撤退。不是撤出战斗,是撤出河床上游,搜山队全员后撤到河床下游篝火营地,等天亮增援。
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发了一条。
大队长撤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沈知言。是因为他不确定矿洞里还藏着多少东西。金线钻了阵盘,剑阵重新亮了,沈知言刺穿了他的肩膀。他撤的时候甚至没放狠话。不是不想放,是不敢放。在这个矿洞前面放狠话的人,没有一个兑现过。
我次喂!终于!刚才给我看的,再漏十滴!
???刚准备激动,结果又看到你个尿王,我真服了
江澈靠着石壁滑坐到地上。右腿的抖终于停了,但头还在疼,超频的副作用像有人用钝刀片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刮。
指尖那道金线弹出后手指彻底麻了,从指尖麻到手腕,像是整只手都不存在了,但他低头看手指还在,金色纹路消失了,只剩下之前在广场上被碎石划出的旧伤疤,还有虎口崩裂后何树生帮他缠的绷带,绷带已经松了。
何树生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他的手拉过去重新缠绷带。缠到一半何树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江澈虎口上那道反复撕裂的旧伤旁边新长出来的皮肤,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硬得像淬火后的铁皮。
“师兄,你手上这道疤下面的皮,比我的鱼叉握柄还硬。”
江澈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伤旁边确实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深,纹理比周围粗,用手按一下几乎没有弹性。他忽然想起何树生第一次淬火时矿渣火星溅到手上留下的烫痕,撬阵盘时灵力反噬在虎口炸开的灼烧感,石板砸在大队长护体灵力上碎裂时从指根窜到指尖的那股滚烫。
那些都不是错觉。矿渣里的灵石微粒,灵力反噬时炸开的碎片,弹幕区每次共振时涌入他体内的那股热流,在一次次反复的灼烧和愈合中,把他的皮肤一点一点淬成了另一种材质。
弹幕里有人把何树生的话截图放大:“比鱼叉握柄还硬”,有人开始回忆每次主角虎口受伤的场景。
第五天何树生第一次淬火矿渣溅到手上,第一次伏击石灰包反震虎口崩裂,撬阵盘灵力反噬虎口又裂了一次,今天石板砸大队长护体灵力虎口又渗血。
反复受伤反复愈合,每次愈合之后皮肤都比上一次更硬。何树生淬鱼叉也是这个原理,烧红,淬火,冷却,再烧红,再淬火。铁多淬几次就硬了,人的皮肤烫多了也会硬。何树生是淬铁的,主角是被矿渣和灵力反噬淬的。
博士忽然打出了一行字:“矿渣之淬。淬的不是铁,是人体。原来淬体是这个意思。”
江澈把绷带从何树生手里接过来自己缠好,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拉紧,然后站起来。腿不抖了,头还在疼,右手还麻着,但他站起来了。他走到楚怀远面前蹲下。楚怀远膝盖上那道金色剑光还没消散,在老人闭眼前轻轻晃动着。
“掌门。刚才那道剑意,是谢临渊留给你一个人的。”
楚怀远没有睁眼。
“不是留给我。是留给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你和上一任的区别,不是你会用弹幕,是他不信自己能赢。你刚才拿着石板冲上去的时候,你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澈,目光不像一个重伤的老人,倒像一头正在蛰伏中等待时机的老狼。
“他让你三招。你只用了两招。第三招,留着给他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