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七二年九月,孩子发热,你家报支鸡蛋四枚,红糖半斤。”
秦桂枝立刻抬头。
“这总是我给她吃的,她那回烧得认不出人,红糖水灌了几碗。”
黄婶从人群里挤到桌边。
“鸡蛋是队里批的,红糖也是慰问品,我送去时,苏鱼躺在柴房,碗里只有半碗野菜汤。”
“你隔着门看一眼,哪里知道我后来喂没喂?”
“我送去的鸡蛋晚上进了宝根碗里,蛋壳倒在灶边,苏鱼还问我能不能捡壳刮点蛋白。”
秦桂枝扭头找林宝根,孩子今天没被带到晒谷场,她找不到人替自己挡话,只能把账推回生活花销。
“家里孩子多,谁病了都得吃,分来分去还过不过日子?”
赵会计没有接她的话,翻到更早的年份,眉头逐渐锁紧。
“七零年和七一年,沈兰青仍在卫生所工作,苏鱼跟着亲娘生活,这些月份为什么也有秦桂枝代养签收?”
“兰青出诊忙,我替她带过孩子,领点口粮有哪里不对?”
苏鱼从衣襟里取出母亲的卫生笔记复写页,页上记录了自己每日口粮与送托去向,多数时间由沈兰青亲自照顾,偶尔由黄婶和卫生所同事代看。
秦桂枝的名字只出现过两回,每回不足一天。
罗启明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临时看两天,不能按全年寄养领取,多出三年的部分先列为待退,谁签批的还要继续查。”
秦桂枝伸手便要翻走附表,苏峥抬臂挡住桌沿,身体没有移动,军装左胸的口袋却擦过苏鱼肩侧。
纸条还在。
苏鱼看了口袋盖一眼,把缺口碗向前推,碗里的苞米粒碰在一起。
赵会计从最旧那册账里抽出一张夹页,纸上写着营养补助,领取人仍是秦桂枝。
他把夹页举到光下,确认印章和签字都在,才朝罗启明开口。
“她领正常寄养口粮时,还报过孩子体弱,需要额外补助。”
“体弱两个字是我报的,苏鱼从小不会说话,身板又瘦,多领点粮给她补身体,难道也成了错?”
秦桂枝将夹页朝自己这边扯,赵会计把账册移到罗启明手边,苏峥抬起手臂,隔开她与桌面,没有碰她的衣服。
“账还在核,别抢。”
“你站在孩子后面装守规矩,胳膊拦得倒快,我连自己签过的纸也不能看?”
“可以看,隔着桌看,不能拿走。”
苏峥说完便收回手,位置仍留在苏鱼身后,没替她质问秦桂枝一碗饭去了哪里。
赵会计摊开额外补助记录,七二年至七四年共申领细粮,鸡蛋,棉花和煤油票,理由都写着寄养女童体弱,需要增加营养与御寒用品。
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布料接过两回,袖口短到腕骨上方,补丁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硬。
黄婶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竹篮。
“她吃没吃补助,我能说几件亲眼见过的事,七三年春荒,她跟着我挖过半个月野菜,海边退潮还去捡海菜根,篮子底漏了,捡多少掉多少。”
秦桂枝抬起下巴。
“村里哪个孩子没挖过野菜,帮家里做活还能算我饿她?”
“她捡回去的海菜进了秦家锅,盛饭时她只有菜根,宝根碗里有苞米糊,这也叫一起吃?”
许奶拄着木杖站到黄婶身旁,她孙女许小满那几年常与苏鱼在海滩碰面,家里穷归穷,孩子吃过什么仍能记下。
“七三年冬天,小鱼来我家借过破麻袋,她说柴房漏风,要塞进窗缝,秦家那床新棉被已经铺在宝根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