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刘光奇赶到公交站时,手心全是汗。
站牌下已经有七八个人。
一个抱着鸡笼的老汉蹲在墙根,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女工缩着脖子,还有两个背着麻袋的乡下人小声说话。
刘光奇站在人群边上,不敢靠太近。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胸口挂着的小玉佩硌得发疼。
那是二大妈小时候给他求来的东西,说能挡灾。玉佩不值钱,灰白色,边缘磨得发亮。
刘光奇低头摸了一下。
指腹碰到一条细细的裂纹。
他心里猛地一沉。
昨晚还好好的。
裂纹从玉佩中间斜斜划过,像一道干涸的水痕。
“光奇……”
声音又来了。
很轻,像从耳朵后面钻出来。
刘光奇猛回头。
身后只有站牌,站牌上贴着一张旧通知,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谁叫我?”
没人回答。
抱鸡笼的老汉抬眼看了他一下,皱眉说道:“小伙子,大清早别一惊一乍,鸡都让你吓得不下蛋了。”
旁边女工也往远处挪了一步。
刘光奇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他低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第三次响起。
“刘光奇……”
这一次,声音贴得很近,像有人趴在他肩头喊。
刘光奇下意识应了一声:“谁?”
话一出口,他头皮瞬间发麻。
胸口玉佩“啪”地裂成两半,顺着衣襟掉进棉袄里。
同时,他肩上的包袱带子忽然断了。
布袋砸在地上,窝头滚出来两个,一件旧棉衣摊开,里面夹着的介绍信也飞了出来。
风一卷,介绍信贴着地面滑向马路中央。
刘光奇慌忙去追。
一辆自行车擦着他身边过去,骑车人吓得猛捏刹车。
“你不要命了?看车不知道啊!”
刘光奇捡起介绍信,脸色白得吓人。
他把东西胡乱塞回包袱,用断带子打了个死结。
车终于来了。
老旧公共汽车冒着黑烟停在站边,车门一开,乘客挤着上去。
刘光奇跟在人群后头,上车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踏板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司机不耐烦地喊:“后头的快点,别堵门。车又不是你家炕头。”
刘光奇低头上车,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车厢里有煤烟味、汗味和旧棉袄潮味。窗玻璃上结着霜,车一晃,霜花被震下一小片。
刘光奇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起初还正常。
车开出一段后,玻璃里的脸渐渐陌生起来。
那张脸眼窝越来越深,嘴角往下耷拉,额头膏药渗出一点红。
他伸手摸额头。
伤口果然裂了,血顺着膏药边缘往下淌。
“别看了,越看越像鬼。”
旁边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人嘀咕了一句,往外挪了挪。
刘光奇猛地转头,眼睛发红:“你说谁像鬼?”
中年人皱眉:“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我好心提醒你伤口流血,你还冲人瞪眼。”
售票员从前头喊:“车上别吵。再吵都下去走路。”
刘光奇只好闭嘴。
车出了城,路面更差。
雪泥冻成硬块,车轮一压,整辆车都在晃。
刘光奇抓着座椅靠背,心里不停念叨。
快点到。
只要到了乡下,就能躲开**,躲开**,躲开九十五号院那些眼睛。
就在这时,车前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车身猛地一歪。
乘客一片惊叫。
刘光奇整个人往前撞去,额头正磕在前排铁架上。
膏药彻底崩开,鲜血一下糊住半边眼睛。
司机死死踩住刹车,车子在路边歪斜停下。
“爆胎了!都坐稳,别乱动!”
车厢里骂声一片。
司机下车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打开车后箱,把备胎拖出来一看,备胎也瘪了。气门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轮胎软得像没骨头。
司机气得踢了一脚车轮。
“**,这叫什么事?备胎也坏,今天真是撞邪了。”
乘客们纷纷下车。
寒风一吹,众人都缩起脖子。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是一片荒地,再远处有一条结冰的河,河对岸有个小村。
旧军大衣男人下车看了看,皱眉问:“师傅,这车什么时候能修好?”
司机**冻红的手。
“得等人来拖,少说也得半天。前面有个村,咱们先过去避避风,别在车上冻坏了。”
众人没办法,只能拎着东西下车。
去村里有两条路。一条绕大路,要多走五六里;另一条穿过结冰的河面,再翻过土坡就到。
司机看了看天。
“冰面有人走过,脚印挺多,咱们小心点,应该没事。”
几个乘客商量一番,决定过河走。
刘光奇站在原地,盯着那条河,双腿发软。
河。
又是河。
他脑子里冒出**被推下去时伸出的手。
那只手在冰水里乱抓,手指冻得发白,嘴里含混地喊着“雅儿”。
刘光奇喉咙发紧。
他不想过去。
可留在车边,又觉得四周空荡得吓人。
司机看他不动,皱眉喊:“你走不走?不走就在车边等,别磨磨蹭蹭耽误大家。”
刘光奇看着前面人一个个踏上冰面。
老汉过去了。
女工过去了。
乘客陆陆续续的都走了过去。
冰面只是发出轻微咯吱声,没有裂。
刘光奇咬牙,抱紧包袱。
“他们都没事,我也不会有事。”
他最后一个踏上冰面。
第一步,冰面很硬。
第二步,脚底传来细小裂响。
他立刻停住。
前面有人回头:“你别停在中间,快点走。越停越危险。”
刘光奇只能继续往前。
走到河中央时,他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咔”。
声音很轻。
却像劈在他脑子里。
他低头。
一道白色裂纹从脚下蔓延出去,像一条活蛇,瞬间分出数道细纹。
“不好!”
司机脸色大变:“快趴下!别站着!”
刘光奇吓得腿软,刚想趴下,脚下冰面猛地塌陷。
“轰!”
他整个人掉进冰水里。
冷。
冷得像无数把刀同时扎进骨头。
刘光奇张嘴想喊,河水灌进喉咙。他拼命扑腾,手指扒住冰缘,可冰缘太脆,一抓就碎。
岸边众人乱成一团。
司机解下腰带往河里甩:“抓住!快抓住!”
腰带明明甩到刘光奇旁边,却被风一吹,偏了半尺。
刘光奇伸手去够,指尖擦过腰带边缘,没抓住。
抱鸡笼老汉把扁担递过去:“小伙子,抓扁担!别乱扑腾!”
扁担伸到一半,老汉脚下一滑,差点也栽进河里,吓得旁人赶紧把他拉住。
女工哭着喊:“有没有绳子?快找绳子!”
两个背麻袋的人从麻袋上拆绳,手越急越打结。好不容易解开一段,扔出去时绳头却缠在岸边枯草上,怎么拽都拽不开。
刘光奇在水里沉沉浮浮。
他想喊救命,可每次张嘴都吞进一口冰水。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见岸上的人影晃动,看见司机焦急的脸,看见灰白天空。
然后,他像是看见了**。
幻觉里,**站在冰面另一头,左臂垂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河水。
刘光奇嘴唇哆嗦,喉咙里挤出破碎声音。
“**……我错了……饶了我……”
没人听清他说什么。
司机还在喊:“坚持住!别沉!”
刘光奇的手又扒住一块冰。
冰块裂开。
他的身体往下一坠。
冰水漫过下巴,漫过嘴,漫过鼻子。
刘光奇彻底沉了下去。
河面只剩几个气泡冒上来,随后也消失了。
岸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风吹过冰面,裂纹慢慢扩散,又慢慢停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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