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陈小刀是被一阵震动惊醒的。
不是床板在晃,不是有人在敲门,是脚底下的地面在震。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怀里的木狗已经跳下床,耳朵全竖着,鼻尖正对着青云宗的方向。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雾气是灰蒙蒙的。震动又来了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沉,闷闷的,像有块巨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砸进地里。陈小刀披上衣服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兽吼——粗、长、嘶哑,不像是普通野兽能发出的声音。
巷子那头王婶子的窗户啪地推开了。“怎么回事?什么东西在叫?”她邻居家的门也开了,有人披着衣服走出来。走出来的几位邻居,站在巷子口的石狮子旁边,探头探脑地往北边看。陈小刀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青云宗方向的山上,有一团隐隐的光正在往外扩,像水面上被砸开的涟漪。那光不太亮,但范围很大,从山顶铺开。
又一声兽吼,比刚才更近了一些。陈小刀感觉胸口那团暖意动了一下,紧跟着他的左臂内侧微微跳了跳——补灵诀修通的那条经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阵裂了。”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他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乱着,声音却比平时沉。“护山大阵裂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出来。”老陈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往外走。青云宗方向的山顶上,那团光又扩了一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里屋。“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阵不是你能修的。”
老陈进屋了。陈小刀还站在门口,看着青云宗方向。那团光正在慢慢收拢,但它经过的地方,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层,地面上的霜也化了。震动又来了,比前两次弱了一些,但也没有停,断断续续的,像是伤口在结痂时不由自主地抽搐。灵兽的吼声也越来越远了。
天亮之后,消息从青云宗方向传下来了。
先是赶早集的菜贩传的:“听说了没有,青云宗大阵裂了一道口子,灵兽全跑出来了。”然后是巷子口修鞋的老李头接的话:“跑出来的是外山那些低阶灵兽,内山的还没动静。要是内山那些跑出来……”他没说完,但围着他的人都没接话。
铺子门口来来回回多了不少探听消息的人,陈小刀没有出去搭话。
与此同时,青云宗宗堂内。
堂门敞开着,从**能望见山腰那层灰雾,正贴着树梢缓缓往下压。宗堂里坐着七个人:阵堂首席刘衍、炼器堂赵无咎、外务长老黄鹤楼、内务长老蒋云海、执法长老鲁正刚,以及两位辈分更高的供奉长老,周奉安和郑铁松。主位空着,宗主秦牧不在。
灰雾又往山下压了一截。堂里没有人先开口。
黄鹤楼是第一个说话的。他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刘长老,你的人现在在阵眼?”
“三组人轮着。”刘衍说,“第一组寅时下去的,现在还在上面。”
“有什么结论?”
“裂纹从第三层外阵东南角起的,源头还没找到。”刘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前两轮修补都失败了,补上之后不到一炷香就重新裂开。第三轮还在试。”
“还在试,那试出什么了?”
刘衍沉默了一瞬。“裂口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收拢。”
“没有扩大?”黄鹤楼的声音沉下来,“你抬头看看外面。那层灰雾比一个时辰前低了多少?”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山腰的灰雾确实比刚才更低了,从树梢压到了树干中部,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往下走。
赵无咎开了口:“黄长老,刘长老的人在阵眼上守了三个多时辰了。换谁上去也没用,阵纹断口的位置太深,普通的补阵手法接不上。”
“那你的意思是?”黄鹤楼转向他。
“我的意思是……”
“报!”堂外传来一声疾呼。
一个穿着外门执事服的弟子跑进堂来,额头上全是汗,站稳后抱拳道:“报诸位长老,外山六号灵兽圈的栅栏已被冲垮,三头二阶灵兽已冲出山门,往城外方向去了!”
“追了吗?”鲁正刚站起来。
“已遣外门巡逻队去追了,但人手不够。刘长老的人都在阵眼上,炼器堂的弟子也在布置备用阵符。”
“够了。”黄鹤楼抬手止住他,“还有什么,快说。”
“阵眼那边,刘长老的弟子赵沣传回消息,东南角又裂了一道新纹,距离第一次裂口大约三尺。”
堂内的气氛比刚才更紧了。黄鹤楼站起来走到**看着山腰那层灰雾,他转身看向鲁正刚:“鲁长老,你的人能抽出多少?”
“二十人。”鲁正刚说,“加上外门的巡逻队,能凑四十人。”
“四十人不够封山。让你的人守住南坡,别让灵兽进青云城。”黄鹤楼又转向蒋云海,“蒋长老,丹药房的外敷药能给阵眼那边送一批吗?阵师在灵脉裂口边上待久了,经脉会被渗出来的灵气灼伤。”
“我这就回去安排。”蒋云海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堂内安静了几息。郑铁松,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供奉长老,忽然说了一句:“宗主还有几天能回来?”
黄鹤楼站在**没有转身:“按行程,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郑铁松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宗主不在的时候,大阵裂了,这件事宗主回来之前能稳住吗?”
没有人回答。
黄鹤楼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座位。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传讯符,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赵无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传讯符发不出去?”
“山上灵力乱了。传讯符的灵路被阵法裂口溢出的灵气冲断了,发出去也是散的,收不到。”黄鹤楼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得派人去。”
“谁去?”
黄鹤楼沉默了一会儿。“明洋,他现在在宗门,让他跑一趟。”
“他修为够吗?”刘衍问。
“他爷爷我给他身上配了三道护身符、两件上品防器。跑一趟路,出不了事。”黄鹤楼说。
赵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黄鹤楼朝门口喊了一声:“明洋!”
一个年轻人从堂外廊下快步走进来。二十二三岁,白净面皮,衣着讲究,发冠上镶着一小块灵石。他进门之后先朝爷爷作了个揖:“爷爷。”
“你去一趟北边,把宗主请回来。”黄鹤楼说,“走小路,避开灵兽外溢的山道。见到宗主就说,大阵出了裂口,阵堂压不住,需要他回来。”
“爷爷,北边那几条山路我认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爷爷,要是宗主问我阵裂得多大?”
“照实说。”
“是。”**洋转身往外走,脚步不慢。
**洋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堂外的石阶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灰雾还在往下压。刘衍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站起来:“我回阵眼。”他走了出去。赵无咎跟着站起来:“黄长老,如果阵眼撑不到宗主回来?”
“那就撑到。”黄鹤楼说。
赵无咎没有再说,迈步走进了灰雾。
刘衍回到阵眼不到半个时辰,第三轮修补宣告失败。阵盘东南角那道新裂的纹路又往外延伸了一指长。阵堂的弟子一批一批地换下来,又一批一批地换上去。有人累了蹲在石阶边上喘气,有人靠在树根上闭眼。灵兽的吼声又响了一次,比早上远了,但回声在山谷间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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