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序入冬,紫禁城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雪,细碎雪沫漫天飘洒,覆在昭华殿院内移栽的玉兰枯枝上,素白一片,像极了赵姝儿初入宫时一身素裙的模样。
自凤仪宫丽妃刁难一事过后,六宫之中再无人敢明目张胆与赵姝儿为难。人人都记牢了帝王那日不分青红皂白、全然偏袒的模样,深知宸嫔是陛下心头独一份的软肋,招惹她,便是自寻苦楚。
宫中日子,骤然安静了许多。
萧呈奕的宠溺,没有半分收敛,反倒一日胜过一日,渗透在朝夕相处的每一处细枝末节里。
每日下朝,他必先绕路来昭华殿,放下一身朝堂疲惫,陪她坐在廊下赏雪闲谈。他从不逼迫她说违心的欢喜话,也从不强求她卸下所有防备,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偶尔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指尖触到她单薄肩头时,总会下意识收紧披风,将暖意尽数裹在她身上。
他知晓她幼时在太师府无人顾及冷暖,冬日常常一件薄袄熬过整季寒冬,便命内务府特制极轻的白狐裘,里外两层软绒,不压身,又足够御寒,只独独送了一件到昭华殿。其他高位妃嫔数次求取同款狐裘,皆被他以物料稀缺为由回绝,唯独赵姝儿这里,一年四季的衣物、首饰、点心,永远是宫中头一份。
御膳房每日送来的膳食,永远按着她清淡的口味单独烹制,少盐少糖,多山野鲜蔬,连她偶尔随口提过一句儿时吃过的山野蜜糕,不出半日,便有民间老字号的点心送入宫中。
闲暇之时,萧呈奕会拿了她那支带着裂纹的白玉兰簪细细端详,轻声同她聊起静安寺初见那日的光景。他说起那日远远望见她蹲在野花丛旁,眼底无半分世俗算计,是他沉寂三年帝王生涯里,唯一撞入眼底的鲜活。
从前赵姝儿听闻这般告白,只会恪守礼数,疏离退让,死死紧闭心门。可如今再听,心口却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涟漪,脸颊微微发烫,垂在身侧的手指会不自觉蜷缩,连抬眼望向他的勇气,都多了几分。
理智依旧在心底反复警醒她。 他是坐拥三千粉黛的帝王,朝堂制衡、世家牵绊永远摆在情爱之前,眼下的万般偏爱不过一时新鲜,后宫之中皇后稳居中宫,孟氏一族根基深厚,来日若触及朝堂平衡,她便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个人。
这些道理,她看得通透,从未遗忘半分。 可人心终究不是死板的规矩,日复一日毫无保留的偏爱、危难之时义无反顾的庇护,一点点消融了她多年以来筑下的高墙。她开始贪恋与他独处的时光,会在听见殿外他脚步声时,下意识抬眼期盼;会在他深夜留在昭华殿伴她看书时,悄悄往他身侧靠上半寸;会在他望向自己满眼温柔时,生出荒唐的念头 —— 若是这份独宠能长久不变,该有多好。
她的心,早已不受理智管束,完完全全偏向了萧呈奕。只是这份悸动,她藏得极深,只敢在无人深夜独自回味,人前依旧维持着恭谨守礼的模样,不敢流露半分痴心。
青禾日日伴在她身侧,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变化,时常私下轻声打趣:“娘娘如今待陛下,早已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您处处避让,如今眼里,多多少少装着陛下呢。”
每到这时,赵姝儿便会别过脸,望着窗外落雪,沉默不语,心底清楚,青禾说的句句属实。她终究没能扛住日复一日的温柔,心甘情愿坠入这片名为帝王恩宠的温柔陷阱。
这份悄悄滋生的欢喜,没过多久,便迎来了一桩足以撼动整个后宫的喜事。
近几日,赵姝儿时常晨起恶心反胃,畏寒嗜睡,往日喜爱的清浅点心如今闻着便心底发闷,身子也一日弱过一日。起初她只当是冬日受寒,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连三日晨起呕吐不止,青禾慌乱之下,悄悄去太医院请了太医。
老太医跪地搭脉,指尖停顿许久,抬眼时面上满是恭贺喜色,伏地叩首:“恭喜宸嫔娘娘,您已有两月身孕,龙胎安稳,只是娘娘身子偏弱,需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劳神动气。”
龙胎二字入耳,赵姝儿浑身一震,指尖下意识抚上平坦小腹,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湿。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快怀上子嗣。在太师府半生孤苦,无一人真心待她,如今不仅有萧呈奕全心全意的庇护,腹中还孕育着属于两人的骨肉,一瞬间,所有藏在心底的委屈、酸涩、欢喜尽数翻涌上来,心底那点对帝王的顾虑,几乎消散无踪。
青禾喜极而泣,连忙起身扶稳自家娘娘:“娘娘!是小殿下!往后您在宫中,再也不必畏惧任何人了!”
消息不敢隐瞒,太医即刻将宸嫔有孕的喜讯禀报养心殿。
彼时萧呈奕正在批阅积压的**奏折,听闻消息的一瞬,手中朱笔猛地坠落在奏折之上,晕开**赤红墨迹,他全然不顾,起身大步踏出养心殿,连御寒大氅都来不及披上,踏着满地碎雪快步赶往昭华殿。
推开门时,赵姝儿正坐在暖榻上,轻轻覆着小腹,眼底带着茫然又柔软的微光。
萧呈奕大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小心翼翼抬手,指尖悬在她腹前,不敢轻易触碰,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与珍视,声音微微发颤:“姝儿,太医所言属实?我们有孩儿了?”
赵姝儿抬眸望向他,看见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头暖意汹涌,轻轻点头,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陛下,臣妾腹中,已有两个月身孕。”
萧呈奕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力道过重伤到腹中孩儿。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数载,后**嫔虽多,却始终无一人孕育龙裔,孟皇后多年未有身孕,朝堂之上早已有人暗中议论皇家子嗣单薄。如今他心尖上的人怀了第一个皇嗣,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喜事。
“太好了,姝儿,太好了。” 他反复低声呢喃,抱着她的手臂温柔收紧,“往后朕加倍护着你和孩儿,宫里任何人,都不能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自这日起,萧呈奕对赵姝儿的照料更胜从前,昭华殿增设数十名稳妥宫人、嬷嬷,日夜轮流贴身伺候,太医院两名太医常驻偏殿,随时诊脉安胎。一应珍稀安胎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宫中,萧呈奕处理完政务,大半时辰都守在昭华殿,寸步不离,事事亲力亲为,连她喝安胎药,都要亲自试过温度才肯递到她手中。
这般盛大的恩宠,连同身怀龙胎的消息,短短一日便传遍六宫,自然也传入了凤仪宫孟皇后耳中。
孟皇后端坐暖阁之内,捏着茶盏的手指用力泛白,茶盏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碎,面上那一贯端庄温和的假面,终于裂开一道藏不住的阴翳。
她居于后位,母族孟氏权倾朝野,多年无子,本就心中不安。赵姝儿盛宠冠绝六宫,如今又率先怀上龙裔,若是顺利诞下皇子,凭陛下对她的偏爱,他日储位、后位都会受到致命威胁,孟氏一族苦心经营的权势,也会随之崩塌。
身旁贴身嬷嬷低声上前,小心翼翼开口:“娘娘,宸嫔如今身怀龙裔,圣宠无人能及,若是真诞下皇子,于您、于孟家皆是大祸,万万不能坐视不理。”
孟皇后缓缓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狠戾,轻声道:“本宫知晓。龙裔绝不能出自她腹中,这孩儿,留不得。”
她心中已有周密算计,只是眼下帝王将赵姝儿护得密不透风,明着动手只会引火烧身,惹来帝王猜忌,只能徐徐图之,寻一处无人察觉的机会,不动声色损伤胎气,让这未出世的孩儿无声无息消失。
皇后暗中筹谋的阴毒心思,深宫层层阻隔,赵姝儿一无所知。
此刻的她,沉浸在身怀子嗣、被帝王万般疼惜的温柔幻境里,心底对萧呈奕的情意一日浓过一日,早已彻底沦陷,全然放下了从前的防备与顾虑。她以为这份偏爱与安稳会长久存续,以为腹中孩儿会成为两人之间最牢固的牵绊,以为萧呈奕的真心能抵御所有深宫风波。
窗外落雪无声,暖意铺满昭华殿内,一室温柔缱绻,藏着转瞬将至的破碎灾祸。
萧呈奕日日守在她身侧,满心欢喜期待孩儿降生,他知晓孟皇后心中必有芥蒂,却自认能够牢牢把控局势,制衡孟氏一族,护住赵姝儿与腹中骨肉。他以为自己手握皇权,便能摆平一切后宫阴私,却万万没有料到,来日朝堂孟氏势力盘根错节,他终究会为江山权衡,做出辜负心爱女子、牺牲亲生骨肉的抉择。
赵姝儿轻抚小腹,抬眼望向身旁凝神注视自己的萧呈奕,眼底满是毫无保留的柔软与倾心。此刻的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全然不知,这份让她甘愿交付全部真心的帝王情深,早已埋下刺骨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