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中秋宫宴册封入宫,赵姝儿居于昭华偏殿,日日安分守礼,谨守嫔御本分。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不争宠、不攀附、不张扬,晨昏定省从无半分懈怠,对上恭顺,对下宽和,除却帝王时不时的垂幸照拂,在六宫之中,低调得近乎透明。
可人人都心知肚明,这份低调,从来不是无宠,而是盛宠至极的从容。
萧呈奕的偏爱,从来直白坦荡,不加掩饰。
往**批阅奏折至深夜,素来独居养心殿,无需旁人伴驾。自赵姝儿入宫后,他但凡得空,必会移步昭华殿。不强行留宿,不急于温存,只是静静陪她坐一会儿,便足以打破深宫所有惯例。
他知她喜静,厌弃宫中浓艳香膏,便命人撤去昭华殿所有御赐熏香,只留清雅兰香;知她偏爱山寺野植,不爱名贵盆玩,便令内务府日日从宫外移栽新鲜花草,铺满院落;知她脾胃清淡,吃不惯宫中重油重腻的御膳,便专属设立小膳房,日日按照她的口味单独烹制膳食。
冬日未临,他便提前命人备好最柔软的狐绒暖毯;秋夜露重,每一次她走出殿门,身侧必然有帝王亲手递来的披风。
细碎、温柔、润物无声。
不是朝堂制衡的敷衍恩赏,不是帝王套路的刻意笼络,是日复一日、点点滴滴、渗透起居日常的偏爱。
萧呈奕从不在人前刻意示好,却处处为她破例。
六**嫔日日精心装扮、候在御花园、养心殿外求一次偶遇,他视而不见;唯独赵姝儿静坐院中吹笛看花,无意争春,他却次次主动奔赴。
宫人内侍皆看在眼里,渐渐摸清圣心——这位新晋宸嫔,看似位份不高,却是陛下心尖上独一无二的人。
唯有赵姝儿自己,始终死死守着心防。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帝王温柔最是虚妄,三千后宫从来不是空话。他今日的宠溺是真,来日为朝堂平衡收回宠溺,亦是常态。
她理智清明,事事克制,刻意疏离,不肯沉溺半分。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所能掌控。
太师府半生凉薄,无人惜她、无人疼她、无人将她的喜好放在心上。她早已习惯被轻视、被敷衍、被随意处置,从未有人像萧呈奕这般,把她的细碎喜恶、冷暖安危,一一放在眼底、记在心头。
日复一日的温柔浸润,像温水煮冰,她层层筑起的心防,正在悄无声息、一点点消融溃败。
深宫从来容不下独宠,极致偏爱,必然引来极致嫉恨。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出身士族高门的丽妃。
丽妃入宫五载,家世显赫,容颜绝色,素来圣宠不薄,是六宫之中除皇后外最体面的人物。往日帝王虽不独宠,却也素来厚待,可自赵姝儿入宫,所有零星恩宠尽数被夺。
陛下不再踏足她的宫殿,不再赏她珍稀物件,甚至后宫例会,目光也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日积月累的嫉妒与不甘,终究化作针锋相对的刁难。
这日午后,六宫例行赴皇后宫中请安,各**嫔尽数到场,列队肃立,恭听皇后训示。
赵姝儿依礼站在末位,安分垂眸,低眉敛目,不争不抢。她位份最低,恪守规矩,从无半分逾矩。
可即便如此,依旧成了旁人眼中钉。
请安礼毕,众人散去,丽妃故意缓步拦下她,眉眼带笑,话语却字字夹针,当着一众妃嫔命妇的面,刻意拔高声调。
“宸嫔近来圣宠鼎盛,倒是愈发不懂规矩了。”
赵姝儿微微抬眸,神色平静,屈膝行礼:“丽妃娘娘指教。”
“方才皇后娘娘训话,众人皆凝神静听,唯独你眼神飘忽,四处张望,可是觉得中宫训示,入不得你的眼?”丽妃唇角噙着讥讽,步步紧逼,“再者,你入宫未久,位份低微,却独占景仁正殿规制,日日得陛下破例眷顾,这般恃宠生娇、不知尊卑,怕是早晚要乱了六宫规矩。”
一番话字字诛心,硬生生将她的安分守礼,曲解成恃宠而骄、藐视中宫。
周遭妃嫔瞬间驻足,目光纷纷聚焦在赵姝儿身上,看热闹、嘲讽、幸灾乐祸,各色眼神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人都等着看这位新晋宠妃狼狈落败,看她被丽妃当众打压,折损圣宠颜面。
青禾站在身后,手心攥得发白,满心焦灼,却不敢多言。
赵姝儿依旧神色淡然,不慌不辩,只垂眸恭谨回话:“臣妾不敢。臣妾恪守本分,谨遵宫规,从未敢藐视尊卑,更无恃宠轻狂之心。”
“不敢?”丽妃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抬手便作势要去扯她衣襟,“本宫今日便替皇后娘娘教教你,何为深宫规矩!”
风势骤紧,周遭瞬间寂静无声。
只要这一掌落下,便是低位嫔御被高位妃嫔当众责罚的难堪场面,往后赵姝儿在六宫之中,便永远低人一等,抬不起头。
就在此时,一道沉冷帝王声线,骤然从殿门口落下,寒意彻骨,震慑满堂。
“住手。”
萧呈奕立在雕花殿门外,龙袍身姿挺拔冷峻,眉眼覆着一层彻骨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本是途经凤仪宫,打算顺路接赵姝儿回景仁宫,却恰好撞见这一幕当众刁难。
短短两字,瞬间镇住全场。
丽妃僵在原地,抬手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心底骤然发慌,连忙转身屈膝行礼:“陛下。”
满堂妃嫔尽数跪拜在地,无人敢抬头。
萧呈奕目光未曾扫过众人半分,越过层层跪拜人影,直直落在角落里身姿单薄的赵姝儿身上。
她依旧垂眸立着,脊背笔直,不曾辩解、不曾惶恐、不曾委屈落泪,哪怕被当众刁难构陷,依旧守着自己最后的体面与倔强。
可他分明看见,她指尖微颤,袖口紧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无措。
她看似清冷坚韧,实则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深宫之中,寸步难行。
萧呈奕心头戾气骤起,转头看向身侧的丽妃,语调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朕倒不知,六宫规矩何时轮得到丽妃你来私设私刑、训诫嫔御?”
丽妃心头大骇,连连叩首:“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见宸嫔举止轻浮,想要提点一二,绝无放肆之心!”
“提点?”萧呈奕冷笑,字字凌厉,“当众构陷、刻意刁难、仗位欺人,这便是你的提点?”
“宸嫔安分守礼、恪尽职守,入宫以来从无半分过错。你无端生事、恶意苛责,仗家世资历**低位,眼中还有朕,还有中宫规矩吗?”
他不问缘由、不分对错、不看情面,无条件偏向赵姝儿。
满堂众人皆惊得屏息。
以往陛下处置后宫纷争,素来公允制衡、不偏不倚,处处顾及世家颜面、后宫平衡,从未有一次这般,不顾高位妃嫔家世、不顾朝堂影响,当众厉声斥责,**裸偏袒一人。
丽妃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滚落:“陛下,臣妾冤枉!”
“冤枉?”萧呈奕眼神冷冽,“即日起,丽妃禁足长乐偏殿,撤去一应供奉,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出殿半步。”
责罚落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丽妃浑身一软,瘫跪在地,满眼绝望与不甘,却不敢有半句辩驳。
昔日盛宠五年,抵不过新晋嫔御一句无辩。
帝王偏爱,从来悬殊至此。
萧呈奕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迈步上前,径直走到赵姝儿身前。
方才还冷厉凛冽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寒霜,只剩下细碎温柔。他抬手,轻轻拂过她微乱的鬓发,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判若两人。
“可有吓到?”
语声低沉温柔,藏着小心翼翼的怜惜。
赵姝儿怔怔抬眸,撞进他深沉温热的眼底。
方才满堂讥讽、步步紧逼,无人护她、无人信她,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唯独眼前这个男人,不问是非始末,不问对错缘由,第一时间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她半生凉薄,从未有人这般坚定、这般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侧,不问利弊,不求回报,只为护她周全。
心口猛地一震,心底死守许久的防线,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理智还在拼命告诫她:帝王偏心是一时,制衡是常态,他今日护你,来日亦可牺牲你,万万不可动心,万万不可沉溺。
可心底情绪早已不受控制,温热酸涩席卷四肢百骸,那点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漠,在他极致的偏爱与维护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她微微摇头,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无事。”
萧呈奕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湿意,心头愈发怜惜,不忍她再多留半分难堪,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柔声开口:“随朕回昭华殿。”
当众牵手,当众携宠离去。
满堂妃嫔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心底尽数了然——这位宸嫔,是陛下此生唯一的例外,谁动谁死。
走出凤仪宫,秋风拂面,吹散殿内压抑的气息。
御道漫长,落叶纷飞,两人并肩缓步而行。
萧呈奕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不曾松开半分。一路无言,却处处皆是安稳庇护。
行至无人僻静处,他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郑重。
“姝儿,往后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人敢欺你、辱你、刁难你,不必隐忍,不必退让,直接告知朕。”
“有朕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一句承诺,重抵千金。
赵姝儿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腕,心头翻涌万千情绪,酸涩、温热、惶恐、贪恋,层层交织。
她依旧清醒,依旧知晓帝王情爱掺杂万千牵绊,依旧明白后宫三千、恩宠无常。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日复一日的细碎宠溺,危难之时的无条件偏袒,无人可及的特殊对待,一点点撬开她冰封多年的心。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冷眼旁观、克己守礼、不动情爱。
可如今才恍然惊觉——她的心,早已不受理智掌控,不由自主,彻底偏向了他。
她开始贪恋他的温柔,依赖他的庇护,会因他的眉眼温柔心头雀跃,会因他的专注独宠暗自心安。
哪怕明知前路是深宫万丈深渊,明知这份偏爱终有隐患,她依旧无可救药地动了心。
回到昭华殿,萧呈奕亲手为她拢好披风,看着她依旧略带怔忡的模样,低声安抚:“不必惧人闲话,朕的偏爱,从来光明正大。”
赵姝儿立在院中,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沉默良久,轻轻颔首,心底那道死守已久的城门,彻底为他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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