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天后的傍晚，周建成收拾好维修摊，洗了把脸，准时来到了供销社后巷。
巷子口，那个挂着一盏昏黄电灯泡的馄饨摊已经支了起来。一口大锅热气翻腾，老板娘正麻利地包着馄饨。几张小桌子旁，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食客。
林雪白已经到了，她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配着一条蓝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她看到周建成，招了招手：“这边！”
周建成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老板娘，两碗大的，多放香菜和虾皮！”林雪白熟络地喊道。
“好嘞！”
等馄饨的工夫，两人之间有些沉默。林雪白好像还在为那天手指的触碰而有点不自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着圈。
周建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已经磨得卷了边的旧账本和一截铅笔头。
他翻开账本，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林雪白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和条目。
“废铜丝，半斤，三角。”
“旧电子管，三个，一块二。”
“保险丝，一盒，成本一毛，售出五个，两块五。”
……
她正看得出神，周建成忽然抬起头，看着老板娘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嘴里念念有词。
“一碗馄饨卖一毛五，面皮大概五分钱，肉馅最多六分，加上葱花、香菜、虾皮和煤火的成本，撑死了一分钱。这一碗，老板娘能赚三分。”
林雪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怎么算出来的？”
“这有啥难的。”周建成用铅笔头在账本的空白处划拉着，“我这两天在厂门口摆摊，把周围这些小买卖的成本和利润都摸了个底。卖油条的一根能赚两分，卖茶叶蛋的一个能赚一分半。这馄饨摊算是利润高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雪白却听得心头震动。
她一直以为周建成摆摊只是凭着一手手艺，没想到他心里还有这么一本账。他不仅在算自己的收入，还在算别人的生意经。
“你记这些干什么？”
“知己知彼嘛。”周建成头也不抬，“我想看看，除了修东西，还有没有别的来钱路子。这零件不是天天有，废品站的王大爷也不是天天都把好东西留给我。”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翠绿的香菜和紫菜，香气扑鼻。
林雪白拿起勺子，却没有立刻吃。她看着周建成那个破旧的账本，皱起了眉头。
“你这账记的也太乱了。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今天赚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一眼根本看不出来。这要是账目一多，你自己都得糊涂。”
周建成扒拉馄饨的动作停下了。他抬头看着林雪白，有些意外。
“那你说该怎么记？”
“你等等。”
林雪白放下勺子，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支带橡皮的铅笔和一把小尺子。她把周建成的账本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
她用尺子比着，很快在纸上画出了几道整齐的竖线，将页面分成了几栏。
“你看，应该这样。”她一边写，一边说，“第一栏，日期。第二栏，项目摘要，记清楚是卖了什么还是买了什么。第三栏，收入。**栏，支出。最后一栏，结余。”
她把账本推回到周建成面前。
页面上，出现了清晰的表格，表头写着“日期”、“摘要”、“收入”、“支出”、“结余”几个娟秀的小字。
周建成看着这个表格，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后世最简单的流水账格式吗？清晰明了，一目了然。他前世自己开店后，请了会计才学会这些，没想到林雪白现在就懂。
“你……你怎么会这个？”
“我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每天都要跟钱和票打交道，下班前要对账的，这都是基本功。”林雪白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有一丝小小的得意，“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你的账，我帮你记。”
周建成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姑娘，不只是嘴巴厉害，长得好看，她还有头脑，懂经营。这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个管财务的好手。
“那敢情好。”周建成笑了，“等我以后开了大店，就请你当我的大掌柜。”
“想得美！”林雪白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又悄悄红了，低头开始吃馄愈。
一碗馄饨吃完，两人并肩往家属院走。
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从楼宇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到周建成住的那个废弃仓库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建成！我苦命的儿啊！”
是刘桂兰。
她头发凌乱，双眼红肿，一看到周建成，就扑上来要抓他的胳膊。
周建成早有防备，侧身躲开。
“妈，你有事？”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桂兰见他躲开，一**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自己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爹**死活了啊！”
“我听说你这两天在厂门口摆摊，挣了不少钱是不是？你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你把钱拿出来，家里最近手头紧，你大哥做生意也需要钱周转！”
她的话又尖又利，引得附近还没睡的邻居都打开了窗户看热闹。
林雪白站在一旁，皱着眉，没想到周建成的母亲是这副模样。
周建成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刘桂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了过去。
“这是二十块钱。爸妈这个月的伙食费，我只出这么多。剩下的，我还要进货，要生活。”
他把大哥那一部分，撇得干干净净。
刘桂兰一把抢过钱，看都没看，继续哭闹：“二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周建成我告诉你，那四套房虽然没写你的名，可你也是周家的人，你就有份！你现在挣钱了，就得拿出来给家里！”
周建成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拿出那个刚被林雪白规整过的账本，翻开，推到刘桂兰面前。月光下，那几栏清晰的字迹，显得格外清楚。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地，平静地问道：
“那房本上，有我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