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雪白那双带着倔强和怀疑的眼睛，让周建成心里一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样吧。”
“修不好，我赔你个新的，分文不取。”
“要是修好了……”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你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赵红兵在一旁听得直乐，冲着周建成挤眉弄眼。
林雪白脸颊微微发热，梗着脖子回敬道：“一言为定！你要是修不好，就得给我买台新的蝴蝶牌缝纫机！”
“成交。”周建成干脆利落地应下。
“我家就在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你下午过来。”林雪白说完，拿起桌上的零件，转身快步走了，背影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赵红兵看着她走远，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建成：“行啊建成，你小子什么时候开窍了？都会跟女同志打赌了！”
周建成没接他这茬，只是低头吃着面，心里盘算着下午修缝纫机的事。蝴蝶牌缝纫机，这年头可是个大件，比一台收音机金贵多了，寻常人家都当宝贝供着。
下午，周建成拎着他的工具箱，准时出现在了林雪白家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妇女，应该是林雪白的母亲，张秀梅。她上下打量着周建成，眼神里带着客气，也带着几分不放心。
“阿姨**，我叫周建成，是林雪白让我来修缝纫机的。”
“哦哦，小周是吧，快请进。”张秀梅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林家的房子是厂里分的标准两居室，虽然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地上铺着**石，家具都是配套的，比周家那拥挤的老房子强太多了。
林雪白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指了指墙角盖着防尘布的缝纫机：“喏，就是它，你可看仔细了，别给我鼓捣坏了。”
张秀梅在一旁给周建成倒了杯水，有些担忧地开口：“小周师傅，这缝纫机可是你林叔叔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金贵着呢。你要是没把握，可千万别硬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妈！你让他看就是了！”林雪白打断了母亲的话，眼睛却瞟着周建成，话里有话，“人家可是夸下海口了，修不好要赔个新的呢。”
周建成没理会母女俩的一唱一和。
他走到缝纫机前，掀开防尘布，露出了那台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坐下来，用手转动了几下机轮，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咔哒……咔……吱……”
机头运转得并不顺畅，时不时有卡顿和异响。
“你这机器，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了。”周建成下了判断。
“平时用得少，就是最近想做件衣服，才发现它卡线跳线，根本没法用。”林雪白解释道。
周建成打开工具箱，拿出几把大小不一的螺丝刀和一把小钳子。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目的明确。
他先是卸下了压脚和针板，用镊子夹出里面缠绕的线头和绒毛。
然后，他将整个机头从台板上翻转过来，露出了底下复杂的传动结构。张秀梅和林雪白都凑过来看，只见里面布满了齿轮和连杆，沾着黑乎乎的机油。
“问题在梭床。”周建成用螺丝刀的末端指了指那个核心部件，“长期缺乏保养，里面的油泥和线头把摆梭的活动空间都堵死了，定位销活动不畅，所以才会卡线跳线。”
他说着，便开始拆解梭床。
林雪白看他条理分明，神情专注，嘴角的嘲讽不知不觉收敛了起来。她发现，这个埋头干活的周建成，跟平时那个闷葫芦，还有厂门口那个有点贫嘴的摊主，都不太一样。
周建成的手很稳，一把小小的螺丝刀在他手里，灵活得像医生的手术刀。他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个个用布擦干净，按照顺序摆放在一边。
最关键的一步是清理梭床内部的油泥。他没有用蛮力去刮，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油壶，滴了几滴煤油进去，静置片刻，再用一根细铁丝裹着布条，一点点地将软化的油泥给掏了出来。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屋子里只剩下金属零件轻微的碰撞声。
张秀梅从一开始的担心，慢慢变成了好奇，最后只剩下佩服。这小伙子，看着年轻，手上的活儿可真稳当。
清理完毕，周建成开始重新组装。他不仅把梭床装了回去，还顺手校准了送布牙和针杆的高度。最后，在几个关键的活动节点上，滴上了新的缝纫机油。
“好了。”
他把机头翻回来，装上针板和压脚，穿好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头放在压脚下。
他没踩踏板，而是先用手慢慢转动机轮。
“哒、哒、哒……”
机针上下穿梭，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滞涩感。
他脚下轻轻一踩。
“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欢快地唱了起来，布头上留下了一排平整而细密的线迹。
“哎呀！好了！真的好了！”张秀梅惊喜地叫出声，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那排线迹，脸上全是笑意，“小周师傅，你这手艺可真是神了！”
林雪白也凑过去看，拿起那块布头，用手摸了摸，线迹均匀结实，比新买来的时候还好用。她抬起头，看向周建成，那张总是带着点嫌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佩服。
“行啊你，还真有两下子。”
周建成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站起身。
“小毛病而已。”
张秀梅赶忙从口袋里掏钱：“小周师傅，辛苦你了，这是维修费，你可一定要收下。”她数出五块钱，硬要往周建成手里塞。
“阿姨，用不了这么多。我跟雪白打过赌了，修好了，她请我吃顿饭就行。”周建成推辞道。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饭要请，钱也要给！不然我跟你林叔叔都没法交代！”张秀M梅态度坚决。
林雪白看着母亲和周建成推来推去，脸颊又有点热。她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钱，抽出两块钱，塞到周建成手里。
“妈，他说不要就不要。愿赌服输，我请他吃饭就行了。”她说完，又转身去倒茶，“你等一下，喝口水再走。”
她端着搪瓷缸子递给周建成。
周建成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手指。
林雪白的手指有些凉，碰到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水都差点洒出来。
周建成接住缸子，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你这手，怎么比机器零件还凉？”
林雪白那**刚褪下红晕的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瞪着他，又羞又气。
“要你管！就你嘴贫！”
她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张秀梅看着女儿的反应，再看看一脸淡定的周建成，笑得合不拢嘴。
周建成喝完水，放下缸子，礼貌地告辞。
他走到门口，林雪白的房门又开了一道缝。
“喂！”
周建成回头。
林雪白探出半个脑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后天晚上，供销社后巷的馄饨摊，我请你。不许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