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终于抬起头,手指停在桌面上。
“宁鸢。”
声音不高,却让宁鸢的神经瞬间绷紧。
“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沈砚韬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回她脸上,“我要见王德发,还有他的团队。”
他的话顿了顿,像是在给宁耷施加压力。
“组织一场技术交流会。”
宁鸢一愣。
“通知赵铭,还有他工程部所有核心成员,必须参加。”沈砚韬补充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只是把球,又踢了回来。
这是一场鸿门宴。
宁鸢心里清楚。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最大的反对派赵铭。
“好的,沈总。”她应下来,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
第二天,筑梦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赵铭和他手下那帮工程师,早早就到了。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不屑和看戏的表情。
王德发带着他的两个徒弟,坐在另一侧。
老匠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显得有些局促。
他两个徒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更是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砚韬走了进来。
他没坐主位,而是拉了张椅子,在最角落的地方坐下。
就像个旁观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宁鸢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宁鸢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布前。
“今天,我们请来了王德发师傅和他的团队,为大家演示一下穿斗式木结构的传统工艺。”
她的话音刚落,赵铭那边就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宁鸢没理会。
她朝王德发点了点头。
王师傅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间的空地上。
那里,提前摆放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料,还有他的工具箱。
老人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凿子、刨子、墨斗。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木料,用鲁班尺量了量。
然后拿起墨斗,在木料上“啪”地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会议室里,只有木头和工具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赵铭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他跟旁边的副手低声说:“搞得跟江湖卖艺一样,花里胡哨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王德发没抬头,手上的活儿没停。
他拿起一把凿子,对着弹好的墨线,手起锤落。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每一下都精准有力。
木屑飞溅。
很快,一个复杂的卯眼就成型了。
他又拿起另一块木料,同样的操作,做出一个榫头。
他将两块木头对着接口。
轻轻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榫卯结构完美地咬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
根本不需要一颗钉子,一滴胶水。
赵铭脸上的不屑,僵住了。
他身边的工程师们,也停止了交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他们都是科班出身,图纸看得滚瓜烂熟。
可眼前这种纯粹靠手艺的活儿,他们只在书上见过。
“这……这精度可以啊。”有人小声说。
“是啊,比机器切割的还准。”
赵铭听着身边人的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
“王师傅,你这个活儿,好看是好看。但我们这是现代建筑,有严格的力学要求和安全规范。你这纯手工的,能保证每一处的强度都达标吗?”
这是在将军了。
王德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赵铭。
“赵经理。”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我盖了一辈子房子,从没倒过一间。”
一句话,把赵铭噎得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沈砚韬一直没出声。
他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他的视线,时而在王德发身上,时而在赵铭和他那些手下的脸上扫过。
每个人的表情,每个细微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交流会结束。
王德发团队演示了好几个复杂的节点连接方式。
工程部的人,从一开始的质疑,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惊叹。
脸上的表情,比看电影还精彩。
沈砚韬站了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从今天起,‘光之工厂’项目木结构部分,由王德发团队主导施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
赵铭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宁鸢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同意了?
就这么同意了?
“宁鸢。”沈砚韬转向她。
“你,作为项目总协调人。”
“原定两个月的工期,缩短为六周。”
六周!
宁鸢的脑子“嗡”的一声。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两个月都已经是在挑战极限,六周,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要结果。”沈砚韬的眼神像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所有技术冲突,进度问题,由你负责解决。”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铭死死地盯着宁鸢,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幸灾乐祸。
但他更知道,宁鸢接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山芋。
散会后,赵铭在走廊上堵住了宁鸢。
他脸上已经没了会上的嚣张,反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
“宁设计师,恭喜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沈总这么看重你,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宁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过,有几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赵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这些老匠人,脾气都怪得很。他们那一套,跟我们工地的管理模式,完全是两码事。”
“还有沟通,你说普通话,他说方言,到时候出了岔子,谁负责?”
“最关键的,是安全规范。他们凭经验,我们讲数据。万一出了安全事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铭每说一句,宁鸢的心就沉一分。
他说的这些,句句都是要害。
也都是她即将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
“谢谢赵经理提醒。”宁鸢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她绕过赵铭,径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后背,能感觉到赵铭那冰冷的目光。
夜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宁鸢一个人。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疲惫的脸。
她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表格。
左边,是王德发团队的施工特点,每一个工序,每一个步骤,都详细记录。
右边,是项目的整体需求,精确到每一天,每一个小时。
她一遍遍地比对,计算。
想从这密密麻麻的格子里,找到一条能够通往终点的路。
六周。
四十二天。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发现,按照正常的流程,哪怕王德发团队不眠不休,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除非……
宁鸢的目光,落在表格上几个关键节点。
除非,推倒重来。
在施工方案和人员配置上,进行一次彻底的,颠覆性的调整。
这比沈砚韬的要求还要疯狂。
这是一个豪赌。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
屏幕上,王德发的名字在通讯录里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