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下午,我从图书馆查完文献回家。
刚走到二楼,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钻声。
那是我们家的方向。
我心里猛地一沉,加快脚步跑上三楼,一把推开虚掩的防盗门。
客厅里到处都是灰尘,两个戴着口罩的装修工人正拿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着我房间的隔断墙。
我的单人床被掀翻在地,书桌被推到了阳台。
我打包好的三个大纸箱,横七竖八地堆在走廊的过道里,上面落满了白灰。
“你们在干什么?!”我冲过去,大声吼道。
电钻声停了。
我妈从主卧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看到我,她皱了皱眉。
“喊什么喊,街坊四邻都听见了。没看到师傅在干活吗?”
“谁让他们砸我的房间的?”我指着那一地狼藉,手指都在抖。
我爸从阳台抽着烟走进来,语气理所当然。
“你弟弟那个小提琴班老师说了,嘉言有天赋,得在家里多练练。你那房间本来就小,跟旁边的储物间打通了,刚好给他弄个练琴房。”
“那是我住的地方!”我看着他,眼眶发热,但我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跟我商量过吗?”
“跟你商量什么?”我妈走过来,不耐烦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你不是说下个月要去外地旅游吗?等你毕业了反正也要住学校宿舍,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大哥现在在家复习,神经衰弱听不得动静,嘉言在客厅练琴会吵到他。只能牺牲一下你的房间了。”
牺牲。
在这个家里,只要遇到冲突,被“牺牲”的永远是我。
“我的东西呢?”我指着走廊上那几个沾满灰尘的纸箱。
“那些是我打包好的行李!”
晏璟川穿着真丝睡袍,趿拉着拖鞋从他的带独立卫浴的大卧室里走出来,嫌恶地掩着鼻子。
“就你那些破烂,扔阳台不就行了?这几天你先在沙发上凑合凑合。别成天为了点小事大呼小叫的,影响我背题。”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走廊,去检查我的纸箱。
最上面那个箱子已经被压瘪了。
我一把扯开封箱胶带。
里面原本整齐码放的专业书籍散落一地。
在书堆的最下面,放着一个特制的防震木盒。
这是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一点点复原的唐代壁画泥板模型。
也是我拿到敦煌项目入场券的核心作品。
此刻,木盒的盖子裂开了。
里面的泥板断成了三截,边缘的颜料已经剥落,混着装修的白灰,变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垃圾。
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谁动的?”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们。
声音低得吓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晏嘉言从我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有些躲闪。
“二哥......我刚才想看里面装了什么,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不小心?”我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盒子外面贴着‘易碎勿动’四个大字,你十二岁了,不识字吗?”
“晏祈安,你干什么!”我妈一把将晏嘉言护在身后,像防备仇人一样防备着我。
“不就是一块破泥巴吗?嘉言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用这种吃人的眼神看他吗?”
“破泥巴?”我冷笑出声,指着地上的残骸。
“那是我的毕业设计!是我花了三个月心血复原的壁画!你们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铁青。
“能意味着什么?不就是几张画吗?你要是喜欢,我明天给你买十盒橡皮泥,你爱怎么捏怎么捏。别在这借题发挥欺负你弟弟!”
“爸说得对。”晏璟川在一旁帮腔。
“你那个什么破专业,本来就是个冷门,毕业了估计连工作都找不到。一块泥巴而已,也值得你在这大吵大闹?真是小家子气。”
我看着他们。
看着我爸理直气壮的脸,看着我妈护犊子的姿态,看着晏璟川嘲讽的眼神,还有躲在后面不敢看我的晏嘉言。
这就是我的家人。
他们亲手毁掉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却怪我发出的声音太大。
在他们眼里,我的心血,我的专业,我的尊严,甚至都不如晏嘉言掉的一滴眼泪。
“好。”我点了点头,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不用你们赔。”
我蹲下身,把那三截断裂的泥板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回木盒里。
连同里面的碎屑,一点点收拢。
然后把纸箱重新封好。
“这几天我就睡沙发。”我看着我妈。
“你们继续砸吧。”
说完,我抱着那个纸箱,走到了阳台的角落里。
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身后传来我妈松了一口气的嘟囔声。
“这还差不多,多大点事。师傅,你们继续干,别管他。”
电钻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还要刺耳。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敦煌项目组发来的最后确认邮件。
“确认参与,绝不退出。”
我按下发送键。
倒计时: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