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爹也失踪了
王翠花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陈潇跟在她身后,拐进一条窄巷子。
石头家在巷子尽头,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说笑声。
院门虚掩着,王翠花推门进去,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几碟小菜——炒黄豆、腌萝卜、一碟切得厚薄不均的卤肉,还有一坛没开封的浊酒。
桌边坐着四个人,听见院门响,齐刷刷抬起头来。
“陈潇来了!”
坐在桌首的钱书最先开口。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
**是游商,常年在黑湖县附近贩货,家里在村里算是头一份的殷实。
铁柱坐在钱书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炒黄豆,看见陈潇就咧嘴笑了:“陈潇!听说你不傻了,我还当他们哄我呢!”
二丫坐在铁柱对面,她脸上堆着笑,飞快地扫了陈潇一眼,浑不在意。
石头看见王翠花领着陈潇进门,他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和陈猎户以前是同行,都是青石村最好的猎人,两家暗中较劲多年。
“哟,”石头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咱们的陈猎户来了。听说你前几天打了头野猪?真的假的?可别是把别人打的捡回来了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铁柱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该说啥。
陈潇坐下,抬头看了石头一眼,语气平淡:“你爹打的猎物,你也能一箭穿眼吗?”
石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虽然也是老猎户,但他自己的箭术一直稀松平常,打只野兔都要追半个山头。
“你!”
“行了行了。”
钱书放下酒碗,笑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不容易聚一回,吵什么。陈潇好了是好事,以后咱们在县城也能多个照应。”
石头哼了一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不说话了。
钱书转头看向陈潇,脸上带笑,笑容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俯视感,谈不上恶意。
“今天这顿是我张罗的,算是临别酒。我在县城谋了个差事,过几天就走。”
“钱哥要去县衙做事了,”铁柱抢着补充,满脸羡慕,“他叔给介绍的,在户房当书吏,管钱粮的!”
钱书摆摆手,嘴上谦虚,眉宇间却藏不住得意:“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活儿,算不上什么正经官差。不过好歹能混口饭吃,比在家种地强。我爹说了,现在世道不太平,青州那边乱成一锅粥,难民都快涌到咱们这边了,村里迟早要受影响,能进县城就别在村里待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叔托人打听了,说黑湖县附近的驻军已经开始加岗了,城门查得比以前严了好几倍。村里没有驻军,真出了什么事,县城官兵赶过来最少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山匪把村子来回杀两遍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铁柱张大了嘴,二丫的脸白了白,石头攥着酒碗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啊,”钱书环视一圈,语气恢复了从容,“大家趁早做打算。铁柱,你不是说你三叔要带你去县城学手艺?”
铁柱点点头,憨憨一笑:“我三叔在县城开了个铁器铺子,缺个打杂的。我力气大,去了就能干。反正铁匠这行在哪儿都能吃饭,去县城还挣得多些。”
“二丫呢?”
二丫理了理辫子,细声细语道:“我托人问了大户人家的招工,说是要个浆洗丫头,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攒下几十文。就是得签三年的契,不过为了养活我哥,去哪儿都一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尽皆沉默,大户人家的丫鬟任人打骂,如同家奴。
“石头你呢?”
石头闷声闷气道:“我爹给我在县城百草堂找了个活计,给人碾药切药,包吃住。”
钱书笑道:“百草堂?那可是大药铺,能进去当伙计不容易。”
石头的表情总算好看了些,哼了一声:“我爹认识的人多,托了关系才进去的。”
钱书又转向王翠花:“翠花,你呢?”
王翠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陈潇旁边,听到问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我......我还没想好。我爹说让我再等等,不急。”
钱书点了点头,也没多问,目光最后落在陈潇身上:“陈潇,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陈潇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道:“我想去练武。”
桌上安静了。
然后石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练武?你?”石头放下酒碗,嘴角扯到耳根,“陈潇,你是不是还没好利索?练武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家凑五两税银都费劲,拿什么练武?”
铁柱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陈潇,练武是挺花钱的,我听人说武馆一年的束脩就要十几两银子呢。要不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学打铁?”
二丫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撇,显然也没当真。
钱书倒是没有直接嘲笑,但他放下酒碗,看着陈潇,语气认真了几分:“陈潇,你说的练武是指去武馆学武?”
“是。”
钱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那更难了。你可知道黑湖县有几家武馆?十几家。这么多武馆里,外门弟子少说也有上千人,但真正能入劲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大部分人,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潇没有解释。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轻描淡写:“试试看。”
钱书见他没被打击,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再纠缠,转头聊起了县城里的门道。
“不管大家去县城做什么,这些势力你们得提前记清楚,得罪了就是**烦。”
他掰着手指头数,“县城里势力最大的,先说四大家族——赵家、孙家、**、王家。赵家的老太爷是县丞,孙家控制着半个布庄生意,**是黑湖县最大的粮商,王家手底下有好几个车马行。这四家不要惹,见了躲远点。”
“三帮——鱼龙帮、铁刀会、义和堂。鱼龙帮管码头和水路,铁刀会收保护费,义和堂底下赌场**不少,都不是好惹的。”
“十几家武馆我就不一一细说了。武馆之间明争暗斗,外门弟子经常在街上打架,见了绕道走。不过除了镇岳和金刀这两家,其他几家都不算太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得意,显然在这钱土包子发小面前,优越感十足。
王翠花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侧过身子,小声问陈潇:“对了,你家税银凑齐了吗?”
陈潇正要回答,钱书听到了这句话,转过头来,爽快道:“还差多少?要是不够的话,咱们几个帮你凑一凑。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点忙还是要帮的。”
铁柱立刻点头:“对对对,我这里有攒了半年的铜钱,不多,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二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钱书的脸色,又看了看陈潇,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没出声。
石头干脆把脸别到一边,连看都没看陈潇一眼。
“不用了,税银已经凑齐了。”
钱书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凑齐了?怎么凑的?”
“打猎。”
石头猛地转头看向陈潇,眼神里满是狐疑:“你打了几天猎,就凑够了五两?我和我爹一个月也才打不了几两,你跟我说你几天就凑齐了?”
陈潇没理他。
王翠花却像是自己有了喜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陈潇,我就说你行的。”
酒过三巡,铁柱最先喝倒了,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二丫扶着铁柱先走,钱书也站起身,又把今晚说的几件事叮嘱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院子。
最后只剩下石头、陈潇和王翠花三个人。
石头站起身,把空酒碗往桌上一摔,瞪着陈潇:“你怎么还不走?”
陈潇看向王翠花,语气平静:“翠花,你先回去。”
王翠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石头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提起灯笼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想干嘛?”石头攥紧了拳头。
陈潇站起身,右手五指扣住桌腿,往上一提。
石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石桌子少说有几十斤,陈潇拎起来的样子,像是拎一把空椅子。
“我爹进山之前,那群人找的是你爹。”
石头脸色顿时煞白。
“那群人到底什么来头?他们要进山做什么?”
石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石头呼吸急促,声音发着抖:“陈潇,我真不知道!其实你爹失踪之后没几天,我爹他......我爹也不见了!那群人走了没两天,我爹在一次进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潇的眉头微微皱起,眸光大亮。
“你爹也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