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五天他下床,双脚踩在地上,地板往左歪了半寸。他扶着床沿站了几秒,等视野里的墙回到原位。秦缄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再共鸣,先把遗书写好。”
他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他试着开了闻响。走廊里的声响一下子灌进耳朵——隔壁床翻身的声音、走廊尽头冲水的声音、窗外树枝蹭玻璃的声音——全是杂音,没有残响。他赶紧收了,嗡鸣又大了一圈。
学院给了他一周假。他没有休息。从医务室出来直接去了遗物管理室。管理室在行政楼西翼尽头,走廊里常年不通风,混着消毒水和旧金属的味道。门虚掩着,老周正拿镊子从一件护腕里挑出碎骨。桌上摆了六个分类盒,其中一个已经满了,碎骨码得整整齐齐。日光灯管在老周头顶滋滋响,他影子在墙上抖。
“又来?不要命了?”老周头都不抬。
“帮忙。”沈夜来拎起登记簿。
最近战亡名单又添了七个。三个二品,两个三品,一个四品,一个五品。五品那个是外城驻防的,叫贺东平,死在蓝量域深处,遗体运回来时只剩半截。
沈夜来一件件清点遗物。贺东平的东西不多:一把卷刃的短刀,一个被灵能烧穿底的铁壶,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上面写着“东平亲启”,落款是“老吴”。铁壶底下的桌面有一圈焦痕,灵能灼烧过的,颜色发黑,手指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他闻到残响。
不是从纸里来的,是从短刀和铁壶之间那点空隙里涌出来的。灰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残响,像雾气贴着桌面走。他试着打开闻响去接——嗡鸣立刻放大了一倍,他太阳穴跳了两下,硬撑着没退。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短刀上。
画面来了——不是完整的。是一段声音和一段触感的碎片。贺东平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被别的什么盖住了,像隔了一堵墙。沈夜来只听清最后三个字:
“……对不住。”
仅此而已。没有方向、没有对象,只有一个含混的道歉。
他把短刀放下。残响没有散,反而更浓了,围着他转了半圈,又缩回短刀旁边。
“它不走。”沈夜来对老周说。
“那就不走呗。”
“得找到它要说话的人。”
老周终于放下镊子,看了他一眼:“你又搞那套?”
沈夜来没回答,翻开登记簿查贺东平的搭档。驻防编制表上写得清楚——贺东平和吴长根搭档十七年,同一个小队。
找吴长根不难。外城驻防营在三区旧厂房改建的院子里,从学院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两边从六层居民楼变成两层的砖房,墙皮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砖。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个推板车卖菜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坑,咣当一声。驻防营门口的哨兵听说找吴长根,指了指里头:“三号房,最近一直没出院。”
三号房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门半敞着,门框上的漆剥了大半。屋里只有一张铁床、一张铁皮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根旧枪带,皮面裂了口子。
吴长根坐在床上缠绷带。右臂从肘关节以下用夹板固定着,纱布已经发黄。他比贺东平大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横着一道从左眼角到右颧骨的疤。屋里有一股药酒味,混着窗户缝挤进来的煤烟。
沈夜来把短刀和铁壶放在床头的铁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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