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安安没接那句“活够了”的话。
她把酒壶塞拔开,烧刀子的气味冲出来,辣得呛鼻,呛得她自己都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她又从怀里摸出那几株品相最好的三七,放在床头。
“娘,帮我去灶屋端一盆热水来,再把干净布条剪成两指宽的长条,约莫五六条就够了。”
陈玉兰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停。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安安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陆安安从那口型里辨认出了半个“你”字,剩下半个被咽回去了。她把那半个字收进心里,没接。
屋里只剩下父女俩。
午后日头把窗纸照得透亮,屋里浮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陆大川躺在那儿,右腿露在外面,肿得发亮,皮肤底下的血管都看不清楚了。
他偏着头看天花板,呼吸粗重但不乱,硬扛了一个月的疼,早就把哼唧的力气省下来用来忍了。
陆安安把爹的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整条小腿。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在那块肿胀最严重的皮肤上。
手感温热,皮下的炎症比她预想的严重,她能摸到皮肤底下那层积液在晃。
她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那些骨伤复位的手法一节一节跳出来——像有人在她耳边念,清晰得过分。
她睁开眼,低声说:“爹,一会儿疼的话您抓着床沿,别咬舌头。咬舌头比断腿还麻烦,回头我还得缝。”
陆大川原本绷着的嘴角抽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疼得没成功。
他冲她点了一下头,把嘴唇抿紧了,两只手攥住了床沿的木框,指节发白。
陆安安把烧刀子倒了一些在干净布条上,先把他腿上溃烂的旧敷料擦掉。
那层布掀起来的时候带着几丝黏连的血肉和脓水,气味冲上来,又腥又辣。陆安安面不改色,这种创面她在急诊室见多了,比这恶心的有的是。
但酒精渗进裂开的皮肤时,陆大川的整条腿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脚趾都蜷了起来,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口长气,牙关还是咬着的。
陆安安的手没有抖。
她顺着肿胀的小腿一路往上摸,指腹越过浮肿的皮肉,越过发热的皮肤,找到那截错位的骨头时停住了。
她偏了偏角度,左手按住膝盖上方的位置固定,右手扣住脚踝上方那截明显歪出来的骨棱,感受了一下断端的方向和角度,脑子里那个“咔吧”一下的标准动作清晰地浮现出来,连发力方向都标好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两只手同时发力,一推一拉——
咔。
一声闷响,像枯树枝被掰开了又合回去。
陆大川整个人往床上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从肺底挤出来的闷哼。
但他缓了两口气之后,声音哑着说了一句:“……好像没那么胀了。”
陆安安没答话。
她正低着头把烧刀子淋在复位的地方,酒液顺着皮肤流下来,冲掉残余的血迹和草叶碎屑。
然后她把捣好的三七糊糊厚厚地敷上去,开始缠布条。
第一圈固定位置,第二圈收紧,第三圈加固——缠到**圈的时候她的手才开始抖,是那种从肩膀一路顺下来的细密颤栗,后劲很大,控不住。
她咬着后槽牙把最后的结扎紧,打了一个外科手术式的活结,比普通活结多绕了半圈防止松脱,然后把爹的腿轻轻放回床上。
“固定半个月,不能下地。半个月之后拆了布条看愈合情况,中间每三天换一次药。换药的时候布条全部拆掉重新缠,不要怕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攥成拳,脸上表情平淡得像刚择完一把葱。
陈玉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的时候,盆里的水晃得厉害,泼出来半片水渍。
她看见陆大川那条腿已经绑好了,布条缠得整整齐齐,三七糊糊敷得均匀服帖,比她之前见过的赤脚大夫弄的还像那么回事。
她整个人杵在门口愣了好几息,水盆差点端不稳,然后把盆放在矮柜上,走过来蹲在床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敷着药的布条,又碰了碰丈夫的手背。
“……好了?”她问。
“好了。”陆安安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水盆放在矮柜上,又补了一句,“娘,以后有事我会先说。不瞒着你们。”
陈玉兰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陆安安面前,伸手把她后脑勺的头发撩开,露出那处结了痂的伤口。
她摸了摸那块痂,指腹温热,颤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
陆安安停了一拍,嗓子眼发紧:“……现在不疼了。”
陈玉兰没再说话,把她后脑勺的头发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以前给小时候的陆安安梳头那样。
然后转身去收拾那堆用过的布条和酒坛子,把沾了血的破布拢在一起扔进灶膛,蹲下来擦地上的水渍。
她的背影还是软的,肩膀微微塌着,但走路的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
陆大川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下去。
那条缠着布条的腿搁在被子里,泛着药草和烧刀子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踏实。
陆安安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灶屋里传来弟弟低低跟兔子说话的声音——你乖乖的别乱跑,待会儿给你*草——妹妹没咳,紫苏水大概把夜咳压下去了。
她把那只还在发颤的手从背后抽出来,摊开放在眼前看了看。
年轻、白净,指腹上多了几道草叶划出来的细痕,虎口沾着没洗干净的三七泥。她看了几秒,把手合上,往灶屋走去。
明天还得去镇上。得把药材卖了换粮。
她把这句话按在心底,推开了灶屋的门。
陆安安往灶屋走了两步,后脑勺的伤口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钝钝的胀痛,而是一根针似的、细而尖锐的东西从痂底下扎进去,直直地穿过颅骨。
她脚下一顿,整个人停在灶屋门口,手本能地扶住了门框。
眼前没黑,但视线边缘泛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转瞬即逝,快得她以为是日头反光晃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