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姑娘,从没学过医,最远只到过镇上赶集。
采药认得几棵草还能推给“跟爹上山认过”,可正骨这种活计,村里赤脚大夫都不敢说自己能接。
她把爹的腿捏来捏去,找到错位的地方咔吧一下接回去——这**作做完,娘不问她“你哪学的”才怪。
陆安安站在山坡底下的路口,脚步停了。
陆平安走出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姐?”
“……你先回去,”陆安安说,“把背篓放下,烧一锅热水,把干净布条找出来。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东西先准备好。”
陆平安点头跑了。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后脑勺的旧伤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胀。
她伸手摸了摸那处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心里把说辞又过了一遍。
直接说“我不是你闺女”?不行,爹正疼着,娘正崩着,弟弟八岁妹妹病着,这时候说这种话家里当场就散了。
说“摔了一跤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这倒是真的。虽然“多了”的方式有点离奇,但比魂穿好接受一百倍。
问题是,她不能说“原来的陆安安没了”。
原来的陆安安确实没了,但这五口人需要一个能扛事的姐姐和女儿。
她可以把“脑子多了东西”讲成“老天爷赏饭吃”——摔了一跤突然开窍了,村里老人也信这个,谁家孩子撞了一下突然会背诗了,大家都会说“文曲星路过开光了”。
这不科学,但在这个地方,比科学好用。
陆安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家走。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灶屋里传来陆平安叮叮当当翻东西的声音。
她站在院子里停了一拍,对着正屋那扇半掩的门,心里把想好的话又过了一遍:
爹,娘,我摔了一跤,脑子里突然多了好多东西。
我知道这听着怪,但我不骗你们——我今天能救爹,明天能救安宁,往后能把日子过起来。你们信不信,看我做就行。
她把背篓放下来,推门走了进去。
正午的日头照在土墙院子上,暖烘烘的。
灶屋里柴火已经烧起来了,噼噼啪啪地响。
陆安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年轻,白净,但今天已经握过铲子挖过草药、按过兔子、系过陷阱。她把这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往爹那间屋走去。
先正骨。其他的,边走边说。
陆安安推开爹那间屋的门,午后日头正好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陆大川躺在床上,右腿露在被子外面,裤腿被娘卷到了膝盖上,整条小腿肿得发亮,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脚踝已经完全看不出骨头的形状了。
娘陈玉兰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块湿布,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腿上的汗渍。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眼圈还红着,但比昨天镇定了些。
“安安,你回来了?”她的目光扫过陆安安空空的两手,又落回她脸上,“……采着啥了?”
“采了不少,回头给您看。”陆安安走到床边,在爹的腿边蹲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一样——伸手在肿胀的小腿外侧轻轻按了一下,又换了个位置按了一下,指腹沿着胫骨的方向慢慢往下走,最后停在脚踝上方约三指处,不动了。
陆大川疼得倒抽了一口气,额角的汗冒出来,但他没喊。只从牙缝里挤了两个字:“安安……”
陈玉兰愣住了:“安安,你干啥?”
陆安安收回手,把指腹上沾的那点湿痕在衣摆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她爹和娘,语气比她预想的稳。
“爹的骨头接错了。
一个月前那赤脚大夫来的时候,只把他骨头对了个大概就绑上了,但现在长歪了,歪了三寸不止。”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刚才按过的地方,“这条腿再拖下去,不只是瘸的事——炎症已经往骨头里面走了,再拖半个月,命都保不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大川没说话,他疼得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陈玉兰手里的湿布掉在床沿上,整个人僵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你咋知道的?”
陆安安知道这一步躲不过去。
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这时候不能犹豫,犹豫了家里人更慌。
“我昨天摔那一跤,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后脑勺的痂,“醒了之后脑子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认草药、看伤、正骨,一样一样往外冒,冒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玉兰张了张嘴:“啥意思?”
“意思是,”陆安安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知道怎么接爹这条腿。”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陆大川偏过头来看她,疼得发灰的脸上那双眼睛倒是亮的,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哑着开口了:“……你哪学的?”
“我说不清楚。但我不骗你们。”陆安安从怀里摸出那壶烧刀子,放在床头柜上,“刚采的药里头有三七和刺五加,能消炎镇痛。
干净的布条家里有,木板院子里有。
酒在这里。
这些东西我全认得,全知道怎么用。
爹,您这条腿我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得接。”
陆大川没接话,嘴角绷成一条线。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闺女还是不是他闺女。
陆安安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上去,后脑勺的旧伤在太阳穴后面一胀一胀地跳,但她站着没动。
最后是陆大川先移开了眼。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是松下来的:“……你弄吧。”
陈玉兰“啊”了一声:“**……”
“让她弄。”陆大川偏过头去,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旧年画,声音低下去,“反正我这腿横竖都是废了,要是闺女真开了窍,那是祖宗积德。要是没开窍……我也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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