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凑过去先摸出烟来,嘴上笑嘻嘻地:“哟,秦哥,我还当自己没睡醒听岔了呢,真是您喊我呀!几位大哥,来来来,抽烟抽烟……”
挨个儿把烟散了一圈,又擦根火柴帮他们点上。李无病自己叼着烟,眯着眼问:“秦哥,您怎么大半夜还出来巡街了?刚立了功,不该让您歇两天?”
秦安邦招招手把人叫到路边抽烟,扯着李无病走出十几步远,脸一沉:“兔崽子,天刚亮就跑出来,又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了?别打马虎眼,老实交代。这几个人眼睛都没瞎,我也堵不住他们的嘴。”
李无病心里咯噔一下,还想东拉西扯糊弄过去。可一对上秦安邦那眼神,他愣了一瞬。
那里面透出来的,是满满的“你咋就不争气”
的恨铁不成钢。
他从来没想过,老秦会这么在意自己。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小声说了:“老秦,你也晓得我那些兄弟。为了弄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总得凑点钱才能把名额买下来……”
秦安邦眉头拧成一团,狠狠抽了口烟,烟雾吐出来才压低声音:“你们真不怕死!刚扫过一波风头,你们就敢顶上去倒腾东西?到底弄了啥玩意儿,你跟我说,我想想法子能不能盖过去。”
李无病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有个兄弟家里有张破刺网,我们忙了一宿,就弄了点鱼……”
秦安邦气得拿手指头戳了李无病的脑门,戳了好几下:“就弄了点?你啊你,让我说你啥好!我这边正给你报功呢,想帮你搞个临时工的名额。你现在整这一出,你让我拿什么话骂你才解气……”
李无病傻眼了:“啊?老秦你还给我报功了?”
秦安邦一脚踹在李无病腿上,差点把他踹趴下,板着脸说:“别想着跑鸽子市去卖鱼。今天满街都是便衣在转,明面上是查假粮票,可你们这种倒腾东西的,全算他们的业绩!你现在,马上,把鱼送到我那个所里去。我立马赶回去处理这事。你听我的,不然老子想捞你都捞不出来……”
李无病点头如捣蒜。他搞不懂老秦为啥这么帮他,可这人从来没坑过他,那就信他一把。
秦安邦走过去,冲那几个人咧嘴笑了笑:“这几个小崽子,把我们所里定好的货拦下来,还想往天桥那边送?这事我可忍不了。现在我带他们回所里,哥几个接着忙你们的吧。”
那三个人又不傻,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可正因为不傻,他们只能装傻。笑嘻嘻扯了两句闲话,转身接着巡逻去了。
李无病朝易必成俩人招了招手——这不是让他们跑的手势。俩人愣了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决定信这个二哥一把。
等俩人凑过来,小声跟秦安邦打了个招呼。秦安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吧,到了那儿什么都别问。人家说多少钱一斤就是多少钱一斤,拿了钱赶紧滚。以后别再干这事了,我能捞你们一回,可没空天天捞你们。话我就撂这儿,听不听随你们。”
易必成和王安国还是迷糊的。李无病**脸追上前面的秦安邦,小声说:“老秦,能不能放个人回去报个信?我其他弟兄还不知道这事,别让他们跑天桥那边去。”
秦安邦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李无病懂了,扭头冲易必成压低声音:“柱子,出事了。今天鸽子市有便衣抓**的。秦哥是帮咱们,你现在赶紧跑回去找二愣子他们,让他们在家等着,别出门。听明白没?”
易必成猛点头,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干这种事被抓到,起码三年劳动改造起步。
他后背一阵发凉,把袋子塞给李无病,拔腿就往回跑。没一会儿就超过了秦安邦。
秦安邦盯着那道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跑这么快,真该去抓贼……”
李无病脑袋有点大。他不知道秦安邦打算怎么摆平这事。可眼下除了信他,也没别的路可走。
便衣都出动了,自己拎着鱼去卖,铁定被抓。
被抓了怎么办?除非他把所有人都塞进空间里,永远不放出来。不然空间的事就得暴露。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那步。李无病压住心里的躁劲,逼着自己冷静。
只盼着老秦这次是真帮忙,不是把他们都送进去。
二十分钟后,秦安邦带着俩人进了交道口***。他让李无病在等候区坐着等,自己跑到里面打电话去了。
六点二十,街上还没什么人。
***上白班的,是八点才到岗。现在整个南锣鼓巷所里,就剩两个值班的,其余人都带着联防队在街上转悠。
等了有半小时,秦安邦铁青着脸从里头走出来。
李无病一瞧他那眼神,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目光怎么瞅怎么不对味,活脱脱就是自己**砸了锅,院长爷爷看自己的那副模样。他脖子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
秦安邦一抬手:“小兔崽子,你给我过来!”
李无病指了指自己鼻尖。
秦安邦压根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李无病只好回头冲王安国说:“大鼻涕,你在这老实待着,我去看看秦警官找我啥事。”
王安国脸上直挂不住,小声问:“二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要不咱俩跑吧?”
李无病嘴一撇:“跑哪去?满大街都是便衣,逮投机倒把的。咱这鱼卖不掉,这一夜不是白折腾了?你就安生坐着,天就算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话虽这么说,王安国心里倒踏实了几分,使劲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蹲在鱼筐旁边守着。
李无病往走廊深处走。
拐了个弯,看见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他凑过去一瞧,门牌上写着 办公室,秦安邦正坐在里头。
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脸上堆着笑:“秦哥,你这是鸟枪换炮了啊!混上办公室了?是不是当干部了?这事能说说吗?”
秦安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挺复杂。
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丢了一根过去。
李无病手忙脚乱接住,凑过去就着秦安邦划着的火柴把烟点上了。
“臭小子,”
秦安邦吐了口烟,“我本来想着这回升职,手里有个工作指标,过些日子把你弄进来,收你当个徒弟。你小子倒好,弄出这么一出。现在只能把你塞后勤,干个临时工。”
他顿了顿,脸一沉:“别以为后勤轻松。所里缺啥东西,全靠你们几个人去拉回来。真是让你个小 气得不轻,恨不得骂娘!”
李无病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
他用手指指着自己,满脸不可思议:“啥?秦哥,你给我安排了工作?我 有工作了?”
秦安邦哼了一声:“你就接着犯糊涂吧!好好的前程让你自己作没了。你知道后勤股总共几个人?算**才四个!不光管物资,买菜做饭的活也全是你们的。你以为是什么好差事?采购运输加厨房,一条龙全包了。”
他越说越来气:“我本来打算等坐稳了位子,把你拉进来好好带带,给你趟好路子。你小子天生就是干侦查的料,这回 的那个窝点,全是你一个人摸出来的。”
“可你小子, 不争气!”
秦安邦把烟掐进缸里,火星子碾成了灰。
“今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不给你意思意思,回头哪个嘴里没把门的说出去,你身上就永远留个疤。将来进单位,人家一查,你名声上挂着一条,谁要你?”
李无病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懂秦安邦的意思,只是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对他好成这样。
从始至终,秦安邦都偏着、护着,他要不是问过家里人,真怀疑这老头是自己哪个远房亲戚。
他压着声问:“老秦,我就一个混日子的,你在我身上搭一个工作名额,值吗?咱俩又不沾亲带故。我让我那好堂哥砸得失了忆,我也问过我妈了,咱俩确实没啥关系啊——”
秦安邦怔了怔。
他低头看烟灰缸里那根彻底灭了的烟,眼里一下就黑了。
“因为你 就是以前的我!”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年轻的时候没种,没护住我大姐。可我稀罕你这小子,你比我横,比我有胆。碰上那帮杂碎,就该往死里抽!”
他缓了口气,声音压低,却更沉。
“我以前是个软蛋,怕事,怂,是参军把我掰过来的。军队那几年,我才学会怎么当个能护住家的男人。我不想你也跟我以前一样窝囊。一个老爷们,拳头就是用来护自己人的!”
他看着李无病。
“你做到了。你顶着那些人的拳头,一个个打回去,把他们全摁在地上。你一个个报复回去,一个没落下。我那时候就在想,当年我要是有你这么能打,我大姐她也不会——”
话没说完。
李无病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他胸口突然有点发堵。
原身大概也跟老秦一样吧,一直盼着能有一天硬气起来。可老秦当年没硬起来,原身也没敢跟家里的爷爷奶奶翻脸。
李无病把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颗心正跳得又重又快。
他在心里说:你要是希望我来替你勇敢,那行。我答应你。妈妈、姐姐、还有咱小妹,我都护着。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心底响起来。
“那就拜托你了……另一个我。”
那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世界像是碎了。
玻璃碎掉的那种声音,脆的,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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